林湛如把卷轴交给陈亦章,自己依旧快马加鞭赶往战场,战事小有半年,到了关键阶段,俞朝正在攻坚反击。
陈亦章又一次站在那扇古旧大门前,叩响门扉。门开了,守书吏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人?进来吧。”
守书吏和她一同寻找档案,三天三夜,外头光亮透过窗纸起起落落,陈亦章拿着犯人命簿走出档案房,险些迷了眼。
林序旧部共有二百三十六人,皆犯下刑狱大罪。核准名单后,陈亦章迟疑了。若把卷轴与档案呈递朝廷,林序、乃至林家必死无疑。
她与林湛如本该有无穷尽的幸福。
陈亦章摸索身上物什,亮出一块芙蓉纹白玉佩:“我乃太傅之孙,以传家宝为抵,我想把档案拿走。”
守书吏道:“不可。”
陈亦章道:“我可以把这份档案买断么?”
守书吏摇头。
连着报了黄金千锭,白银万两,守书吏皆不允。
陈亦章疑惑:“是嫌数目太少?”
守书吏哈哈大笑:“人命关天,纵以百城相抵,本官恕难从命。”
陈亦章问:“我把它带走呢?”
守书吏道:“请从我尸体上踏过吧。”
一句"尸体"让陈亦章浑身震动。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在林府的繁华生活不过一场幻梦!
她垂眸,手里捏紧卷轴,声音颤抖:“林序,事已至此,你命该偿。”
陈亦章做出决定:“我将把此物呈交圣上。”
四周闪出刀锋,亮堂堂的刀片险些晃了陈亦章的眼。定睛一看,是皇帝文兆怡左右的禁卫军。
他们究竟在这里埋伏多久了?
由朝廷重兵押送,守书吏带着档案和卷轴,车马不停,亲手把证据呈递皇宫。
陈亦章记得那天,乌鸦飞到安乐府最高的屋脊上,天上黑云压得极低。要下雨了,檐牙下的占风铎被吹得零零乱响。一路禁卫军披坚执锐,长驱直入,砸开门闩和锁扣,闯进安乐府地宅。
包括陈亦章在内的家眷被集合至庭院,左右两侧站成两排。枪矛指着他们,无论男女,都以最严肃的站姿目视前方。庭院被雨水洗刷,箱笼堆得如山高,一箱箱东西被依次打开,里头是数不尽的黄金珠宝、翡翠玛瑙,黄金和地契。
□□爆发出一声女人的喊叫,好像是红凤咬下侍卫的手指,被侍卫活生生打死了。
陈亦章什么也不想。
林序从安乐府最里头的房间走出,众人凝目时,他走得还是那样笔挺,高视阔步,并不把一切事物放在眼里。他拢了拢身上的鹤氅,昂头,眼里是漆黑的天。
禁卫军把镣铐空出一块,林序掸开广袖,冷眼道:"本官自己来。"侍卫退开两步,林序把头一按,弯腰,进了镣铐里。背着沉重的手铐脚镣,他的背很直,直挺挺的脊梁显得他孤傲非常,又有几分韧劲。
"狗官!"
禁卫军头子给林序踹了一脚,踹在林序的脊背上。林序一动不动,腰挺得直直的。其他侍卫好像被鼓动似的,你一脚我一脚,林序背上的黑印子层层叠加,流淌下黑色的水。
"杀人偿命啊,走蛇秀龙帮!""私吞民脂民膏,贱人下地狱!"……
许夫人拨开人群,冲到最里层,一把抱住林序。林序一声怒喝:"滚!"见侍卫转头去踢许氏,吼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夫人有何相干!"
陈亦章看不住了:"不许伤害家眷,等公家断决!"她跳进人群,把许夫人拉到一边,拳头冲着禁卫军,兜转一圈,硬生生攘开一条道。
林序扑通一声跪倒,腰深深下弯,涕眼俱下:"陈姑娘,夫人拜托你了。"
三个响头后,禁卫军铁链一勾,林序身体一震,整个人失去平衡被拖了出去。
大管家、李妈妈等一众安乐府奴仆或被遣散,或被贩卖。红凤死后,陈亦章自掏腰包把年幼的小厮和奴婢收留了。
林府远在闵城,也遭遇了相同的抄家。
林序势力土崩瓦解。
一场暴雨洗刷了林家府邸,林家现已空剩皮囊,乌鸦盘旋在高空。
乌鸦是食腐的动物,陈亦章派人搜遍了安乐府,未见腐尸,乌鸦仍是徘徊不去。
陈亦章检查府邸时,发觉家中走失了一样重要东西:金陵明珠。
但她已自顾不暇,许夫人一病不起,她尽己所能看护照料她。
二十年前"走蛇秀龙帮"的旧案被翻出,林序一伙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敌对党羽对其大加挞伐。云水寺是林序要快刀铲除旧部游僧所为,不想陈亦章和林湛如还能进生死门救奎爷,导致事情败露。
桀骜之人总有失策之时。
人证物证俱在,林序被押进闵城最严的死人狱,等候处置。
林湛如仍在营中。眼下正与北夏人交恶,他怎能脱身?亲爹倒台,林湛如因军功躲过一劫,只能眼睁睁看着家财散尽,他归家无门。
“该的,不过是爹爹旧日的债到如今才还罢了。”少年将军背倚一杆嶙峋旗帜,斜坡上风霜雪冻,吹得他戎袍猎猎而动。他一如风中磐石,不见动摇。
"你为俞朝百姓冲锋陷阵,可算是‘父债子偿’了。"大统领一身钢铁铠甲,结实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冷的笑话,"林湛如撇过头去,"我要报国,是为我志,与我爹爹何干。"
大统领看得明白:"你口口声声爹爹,可见你心里还是在意他。父子之情,哪里能说短就断。"
林湛如凝眉沉思,要请命归家,大统领把手一挥:"不可。"他次次请求,大统领逐一驳回。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不做声,也最好不要送信。"
战事愈急,金霆使北夏人往树梢上射火箭,掉落一根箭羽灼伤林湛如脊背。
背部是通红的疤痕拉出皮屑,林湛如一声不吭,只唤阿义草草上药涂了。
山坡上偶发几枝春花,林湛如才知道,春天要来了。
站在山坡上,林湛如昂首,看向南方。那里的府邸本该隆重欢乐,林湛如本应戴着大红花,到深夜,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和陈亦章在红纱帐里喝合卺酒。
营帐中,火把燃了通宵。连营吹起清晨的号角,阿义走进林湛如营帐,见满地是写废的信笺,桌上墨迹未干,大惊:"少爷,少爷醒醒!"
林湛如睁开眼睛,松了松僵直的手腕。桌上有一叠厚重书信,用上好的羊皮纸精心包裹,内里夹一束边塞的野山菊,还有御赐的几贯贵重钱币。林湛如将包裹送到阿义手中,重重地压了压。
"务必、一定派人把书信送到少夫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