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下之后,不过两天便付诸行动。雷蕾亲率两百名步兵埋伏在弯道两侧的坡地上,白玫瑰骑士带着三十名弓手攀上青石嶙峋的高处,热油桶和干草团用粗麻绳捆好,静候在荆棘丛后面。老帕克跟随护卫带着剩下的老少妇孺留守城堡,把大门闩了又闩。
第三天午后,斥候回报:“来了,夫人。”
雷蕾趴在一块青石后面,额头贴着冰冷的岩石,眯着眼透过荆棘缝隙望向下方。驿道上尘土滚滚,先头是巴特威家的骑手,甲胄上沾着泥点,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露出家禽的头或腿。后面跟着哈佛家的马队,拉车的驮马鼻孔喷着白气,车板上堆着数不清的麻袋和木桶。再往后是钱伯斯和比格勒斯通的人马,骑手们松松垮垮地缀在队伍末尾,有人马鞍旁挂着数扇猪肉,有人用绳子驱赶着大批的羊群往前走,羊咩咩地叫着跟在马屁股后面。
他们在拐弯处放缓了速度,头马嘶鸣一声,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奥德温·巴特威骑着匹高头黑马走在最前面,手按剑柄,扭头朝后方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在峡谷里撞出模糊的回响。队伍陆续停下,骑手们左右张望,有人从鞍袋里抽出弩箭。
就在这时,第一支箭从高处飞出,毫无疑问带着火。
火箭划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稳稳钉在那匹头马的臀侧。黑马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嘶鸣,前蹄腾空,猛地往前一窜。奥德温猝不及防,缰绳脱手,整个人被甩得向后一仰,差点落马。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火箭接连落下,都瞄准了队伍最前端的几匹马。畜生受惊,发了疯似的往前冲,狭窄的驿道上顿时乱作一团,后面的马被堵住去路,原地打转,骑手们咒骂着勒缰,驮马拉着重车撞上前面的马臀,铁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推!”
雷蕾一声令下,十来个兵卒合力掀翻了浸透油的干草团。火球顺着坡势滚滚而下,在撞到第一匹马之前就已经烧成明晃晃的一团,荆棘和干草噼啪爆响,黑烟翻卷着升起来。马队彻底炸了窝,有人被火球燎着了袍角,连滚带爬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试图往峭壁方向躲,却攀不上光滑的岩面;有人直接扔了武器和包裹,赤手空拳往驿道两头跑。喊声、马嘶、羊叫、火烧干草的爆裂声混作一团,像一口煮沸的大锅。
雷蕾拔出腰间的剑,率先从青石后面跃起。
两百名步兵从坡上席卷而下,像一片灰褐色的潮水。他们每人手里攥着绳索和麻袋,冲进混乱的人群后、拽缰绳、套马腿、把骑手从鞍上拖下来后再连突再砍。有人挨了斧背砸在肩胛上,闷哼一声倒在泥地里;有人被马拖着跑了十几步,靴子掉了也没停。雷蕾的长剑下砍,另一只手臂上的盾牌接二连三撞击她敌人的脑袋,直到盾牌整个断成两截,她顺手将碎裂的木刺戳进下一个敌人的眼睛。她一个女人尚且如此勇猛,追随她的人没理由不与她一起豪饮鲜血。而这些劫掠者的士气已经在火和惊马中溃散了大半,有人举起双手跪在路边,有人趴在马腹下面瑟瑟发抖,还有人干脆把剑一扔,攀着峭壁上的藤蔓徒劳地往上爬。
杜兰西瑞带着弓手从坡顶撤下来时,弯道已经彻底安静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了伤的坐骑和捂着伤口呻吟的骑手,剩下一小撮人还在负隅顽抗,被雷蕾的兵卒围在驿道拐角处,背靠着断崖,剑尖朝外,脸色铁青。巴特威伯爵的继承人,奥德温·巴特威被两个步兵按在泥地上,脸颊蹭着污泥和马粪,半边铠甲被火燎得发黑,嘴角淌着血,眼神却仍然凶狠,像一头被铁夹夹住腿的野猪。
她正要上前查看,却听见坡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弓手匆匆跑下来,半跪在她面前,神色古怪:“夫人,坡上,坡上还有一拨人,不是咱们的,他们藏在背阴的岩缝里,手里有几把破弓,但没趁咱们打仗的时候往下射箭。我说不准他们是敌是友。”
雷蕾脚步一顿,抬眼朝坡顶望去。荆棘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在作怪,是灰白色的袍角,在焦黑的岩缝间一闪而过。
她拨开灌木往上走,爬上那片高处的台地时,她看见岩缝里缩着七八个人,灰袍褴褛,面孔枯瘦,有人额上有烫伤的烙印,有人袍摆被火烧去了半截,露出的脚踝上缠着带血的布条。他们手里攥着弓,箭搭在弦上,却没有拉满,像是在犹豫该指向谁。
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灰白的胡须烧得只剩半截,头顶的削发处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深得见骨。他看见雷蕾的靴尖出现在岩缝口,先是一惊,随后看清她肩头绣着的纹章——那是总主教的徽章,七国上下所有的修士都认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希望的亮光。
“您是总主教派来的人!”老者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陶,“感谢诸神,感谢诸神——”
他把弓往地上一搁,颤巍巍地撑着岩壁站起来。其余几人见状,也陆陆续续松开弓弦,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老者扯开自己那件破袍的前襟,露出胸口一片烧灼的旧痕,干裂的嘴唇抖了几抖,才把后面的话讲出来:“我们是圣堂的修士,是总主教的子民。那群无耻的强盗,他们洗劫我们的圣堂,七神的栖身之地啊,他们竟敢闯进来,掠夺圣堂的财产,遭天谴的畜生啊!七神的神像——神像上被涂匀的层层彩漆、镀金、烫银、镶嵌的珠宝——都被这群强盗用刀玷污抠走了!造孽啊!”说到这里,老修士几乎要放声大哭,“他们走的时候,把我的修士兄弟们全赶进了祭坛后面的储物室,往门缝里塞了干草和油——”
他弯下腰,把袍角撩起来,露出小腿上数道贯穿皮肉的黑焦痕。“战士显了神通,给了我们力量,让我们这些人从窗缝里挤出来——”
雷蕾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夕阳从岩缝的间隙里斜斜射进来,老者额上那道刀疤开始变得明明暗暗。
“你们还剩多少人?”
老者回头望了一眼岩缝深处。从晦暗的角落陆续又探出几颗头颅来,灰扑扑的,像雨后石缝里冒出的苔藓。其中有一张面孔让雷蕾多看了两眼,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眉骨高耸,鼻梁折断过,歪向一边,但袍袖边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铜质的指环,纹饰繁复,不像是普通修士该有的东西。他察觉到雷蕾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皮,双手拢进袖中,没有开口。
“算上我,九个。”老者数了数,又低声补了一句,“从前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个。”
雷蕾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她回头望了一眼底下驿道上的狼藉,烟还没有散尽,她的俘虏们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她的兵卒正在清点那些从马背上卸下来的麻袋和木桶,收拢那些还活着但已烧的半秃的绵羊。她唤来白玫瑰,让他挨个讯问这些落难的修士《七星圣经》上的内容,凡是背出内容错得离谱的当场处死,好在这些人最后都经受过了考验。
“你们的弓,”她问道:“哪儿来的?”修士会用弓弩不稀奇,林间的圣堂和修道院为了防野兽和盗匪,总会养几个护院的弓手。
“圣堂的仓库里存的,原本是防林间野猪的。劫掠者来的时候没顾得上搜,我们逃出来时顺手带上了。”
“防野猪的弓,弦拉得这么紧?”雷蕾偏了偏头,伸手接过他们的弓箭仔细端详,弓柄被烟火熏得黢黑,她反复拿在手里掂量,又弹了弹,闻了闻,哈罗德爵士教过她辨别武器的好坏。“这弓的材质用的是金心木,纹路细密,筋胶裹了三层,弦是上好的肌腱绞的。野猪可配不上这样的弓。我看你们也没谁长得像盛夏群岛人啊?哪位出身贵族?请站出来。”
“夫人好眼力。”戴着铜指环的修士主动走了出来,“我宣誓献身七神前,姓戴丁斯,家兄正是戴丁斯男爵。”
戴丁斯,又一个为黑党效力的河间地贵族。
雷蕾点点头,招呼她的白玫瑰和阿勒肯爵士一起爬上一座乱石冈,俯瞰下方的活人、死人、濒死的人。按理说,她的复仇业已结束,她应该内心平静才对。可现实恰恰相反,刚刚的杀戮反而让她血液沸腾。龙会感知到她的兴奋吗?伊耿也许真干了件聪明事,再把她的宝贝关在龙穴,下一个遭殃的兴许就是阳炎了。
“我们得谈谈,爵士们。”
“当然,夫人。您刚刚的战斗实在是太勇猛了,我想您绝不是第一次赐给敌人慈悲。”
雷蕾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第一次是九岁的时候,弄得脏兮兮的,混乱不堪,还遭了罚。”
“什么惩罚?”佛罗伦脱口而出的问道,接着像是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一对儿招风耳瞬间红得厉害,雷蕾若是真受到了惩罚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他们同生共死。
“心被挖走了。”她微笑着拔开瓶塞,灌了一口骡子车上顺下来的酸红酒,然后递给杜兰爵士。
“总之,我们取得了好一场伟大的胜利!我想再也不会有人敢侵扰您的领地了。”阿勒肯爵士兴高采烈的说道。
“不,爵士。若我满足于这场小小的胜利,那么待我返回君临,就会有更多的疯狗冒出来想要复仇。这不是我要的胜利,差得太远了。”雷蕾擦了擦脸上沾染的血迹,那血也许出自她的敌人,也许出自她自己,这不重要,她现在能感觉到的只有沮丧和不满足。
“夫人想做什么,我们悉听尊便。”杜兰接过酒袋喝了一大口,接着再递给阿勒肯爵士。
“我要你们两个分别带一百人,即刻出发。钱伯斯和比格勒斯通家的家堡,两处都在河谷东南方向,距离不过半日骑程。你们各带一百人,换上劫掠者丢下的甲胄和衣袍,伪装成他们的人,挑二十个身手利索的,扮作押货的脚夫和赶车的马夫,趁着夜色,混进城堡应该不难。”
她转头看向阿勒肯·佛罗伦:“你走比格勒斯通家那条线,我能给的建议大差不差。那些落难的修士们兴许可以利用上。比格勒斯通的伯爵眼下正在冬狼军内效力,我亲耳听他提起过,他应召出战前刚娶回第二任夫人,是戴丁思家的修士帮忙主持的婚礼,为此他还感激过戴丁思男爵。我觉得那位可敬的修士会也许还记得比格勒斯通家城堡的布置,他要是想不起来你就想办法帮他想起来,他要是敢胡说八道,你就把他扔回铁匠炉里去。”
阿勒肯爵士没急着应声,先转头看了一眼坡下那九名修士。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下面去了,暮色漫上来,灰袍修士们挤坐在岩缝口,有人捧着残破的经书低声念祷,有人用布条互相包扎伤口,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比格勒斯通家刚抢完圣堂,又杀了修士,我们再假扮成修士会不会太冒险?”
雷蕾想了想回应道:“那就发挥你的想象力吧,爵士。扮成挑夫,扮成窃贼,扮成吟游诗人,怎么样都行,我要那两个家族的人付出代价。我带着剩下的人押送奥德温·巴特威老爷回城堡。”
阿勒肯爵士没答话,把他那柄佩剑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系了系皮带扣:“若我们顺利拿下城堡之后,那些贵族家眷要怎么处置?一齐绑回来换赎金吗?”
“把两家城堡里姓钱伯斯和姓比格勒斯通的人都押到主厅。男主人、女主人、儿子、女儿、私生子、表亲,只要是沾了血脉的,一个不留。”
雷蕾料到她的话会让这两位体面,尚有良知的爵士踌躇,可看到他们眼中流露出忧郁神色来,还是忍不住挖苦道:“来之前我分明问过你们,你们都说自己在三河流域没有血脉和友谊留存。”
“是啊,夫人,我们不否认,可这事关——”
“要让敌人心中充满恐惧,唯有如此。”她承认自己计划里种种的卑劣和不堪,可她不这么做,就会被河间地的黑党轮流拖进消耗战的泥潭。“我是个心地善良的领主,我选择宽恕和妥协,不跟哈佛家、佩林家计较。我也是一个精于算计的领主,我扣下巴特威家的继承人,等着巴特威家族不惜一切代价的凑赎金赎人。相信我,巴特威家族会出一大笔钱,因为眼下巴特威伯爵大人正在伊耿的地牢里腐烂发霉呢。我更是一个残暴疯狂的领主,我要让我的敌人们心中充满对我的恐惧,不是对龙的恐惧。我要让他们想起我的名字,就控制不住的发抖尿裤子。我要让他们提起我的名字,就没有部下敢应召出战。因为我没骑着龙来,就让钱伯斯家和比格勒斯通家的血脉几近断绝。”
“几近断绝,夫人?”杜兰爵士不解的指出。
“钱伯斯伯爵和比格勒斯通伯爵眼下正跟着冬狼军混呢,我衷心希望诸神保佑他们留得命在。如果我们进展顺利,他们可就成了两大古老家族唯一留存的血脉了。”对此,雷蕾颇为虔诚的对七神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