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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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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海风,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只有楼下码头上搬运工沉闷的号子声。

“回来。”伊蒙德终于开口了。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一扇半开的门,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雷蕾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中间,赤着脚,光着上身,头发乱糟糟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看起来不像个王子,像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溃兵。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安。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他的房间。

伊蒙德跟在后面,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雷蕾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乎,意味着她在看他的表情,意味着她在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某种可以让她改变主意的线索。而她不想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要拒绝?”伊蒙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疲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争吵了整整一夜。

“你根本就是在胡闹。”雷蕾说,依然没有回头。

“那不是理由。”

“对你来说不是。”雷蕾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伊蒙德,后者站在床尾,一只手撑着床柱,额前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对你来说,理由必须是宏大的、戏剧性的、值得写进歌谣里的东西。比如说我爱上了别人,比如说我恨你入骨,比如说我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不能说出口。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没意思。这个理由不够好,但它是我唯一的理由。”

伊蒙德的手从床柱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在撒谎。”他说。

雷蕾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撒谎?”

伊蒙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不敢嫁给我,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你害怕。你怕塞洛斯,你怕海塔尔家的人,你怕整个七国的人都会把你当成一个偷走王子的贱人。你怕你配不上你现有的一切,你怕你的龙抛弃你,你怕一切都会像过去那样,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剩。”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雷蕾猛然想到被她亲手割断的鞍带,第一次,她的眼睛里显露出痛苦的神情来。是啊,她抛弃过她的龙。可她眼睛里的光随即又变了,变成了一种更为锋利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我怕。我怕的东西有很多。我怕塞洛斯,我怕海塔尔家的人,我怕黑党,我怕绿党,我怕七国的人怎么看我。我怕贪食者抛弃我,我怕一切都会变成什么都不是。你说得都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三步的距离,站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我最怕嫁给你之后,发现你也不过如此。”

伊蒙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明白吗?”雷蕾继续说,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快了,像一把连发的弩箭,“我现在还可以把你想象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骑龙的王子,一个在战争中活下来的战士,一个敢跟全世界对着干的疯子。这些都很了不起。可如果我嫁给你,我就得看见你每天起床时眼角的眼屎,看见你因为便秘坐在马桶上憋得脸红脖子粗,看见你跟塞洛斯吵架之后像个小孩一样摔东西,看见你在朝堂上被人怼得说不出话时的蠢样。然后我就会想,哦,原来坦格利安家的王子也不过如此。他跟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会放屁,也会打呼噜,也会在喝多了之后抱着马桶吐。”

伊蒙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某个从未被打过的地方,疼得连表情都来不及调整。

“你住口!”

“而你,”雷蕾没有停,她停不下来了,那些话像决堤的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把它们全部倾倒在他脸上,“你也会发现我不过如此。我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吐口水,我会在你讲笑话的时候假装在笑其实在想别的事,我会在你想要深情的时候变得不耐烦,我会在你脆弱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你也会觉得没意思。然后你就会去找别的新鲜的东西。然后我们就会变成一对互相憎恨的夫妻,住在同一个城堡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心里想的是怎么弄死对方又不用付出代价。”

“我不想那样。” 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还不想恨你。”

伊蒙德看着她,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又移开,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又亮。他的独眼里那团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灰烬,又像是灰烬下面还没有烧尽的炭。

“你根本就不明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娶你?你以为我对你求婚是因为我爱你爱得发疯?”

雷蕾没有说话。

“我没得选。”伊蒙德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绝望,“塞洛斯跟疯了一样逼我娶拜拉席恩家的小姐,他根本等不到战争结束。”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气他?”雷蕾问,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荒唐了。她试着把话题拽回到她真正关心的地方,“塞洛斯为什么非要你现在娶她?比联姻更可靠的手段不是没有。”

伊蒙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去跟塞洛斯说。你去跟他说还有别的手段。你去跟他说可以用钱买,可以用地换,可以用官职来交换。你去跟他说。然后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你。”

“所以你没有试过别的方案。”雷蕾说。

“我试过。”伊蒙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孩子才有的急躁,“我全都试过。我跟塞洛斯吵了不下一百次。我说可以把青亭岛的酒税让给拜拉席恩家三年,他说不够。我说可以把御林铁卫的一个名额给拜拉席恩家的次子,他说拜拉席恩家要的是王座旁的位置。我说那好,我把国王之手的职位给他们家的人,你猜塞洛斯说什么?”

雷蕾等着。

“他说,”伊蒙德模仿塞洛斯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沙哑和笃定,“拜拉席恩家不缺官职,他们缺的是一个有坦格利安血统的外孙。”

雷蕾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头疼,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砸中的疼,是那种被一个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再次缠上的疼,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摁不进去。

“所以没有替代方案。”她说。

“没有。” 伊蒙德说,“至少塞洛斯说没有。”

“他说的不算。”雷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海。一艘渔船正从港口驶出,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白色的鸟贴着水面飞过。“你去问他,当面问他。不要吵架,不要摔东西,不要用我是王子你算老几的语气跟他说话。心平气和的问他。”

伊蒙德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觉得我没问过?”

“你问的方式不对。”雷蕾说,“你问的时候心里已经认定了没有答案。所以你问的不是问题,是抱怨。塞洛斯看得出来。他活了几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你一开口他就知道你不是来寻求建议的,你是来撒泼耍赖的。”

伊蒙德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雷蕾不为所动,“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去找塞洛斯吵了一百次,但没有一次是真正在找解决办法。你只是在发泄情绪。因为你内心深处知道,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一个替代方案,你就没有理由不娶拜拉席恩家的小姐了。而你想要那个理由。”

“我不想要——”

“你想要。”雷蕾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想要塞洛斯亲口告诉你不行,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娶那个小姐,然后一辈子对自己说:‘不是我想娶她的,是塞洛斯逼我的。’这样你就不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你只需要当一个听话的王子,娶一个听话的妻子,生一堆听话的孩子,然后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你的人生已经过完了,而你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的选择。”

伊蒙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像,每一道裂缝里都填满了沉默。

“你去找塞洛斯,”雷蕾说,“问他有没有替代方案。如果他真的说没有,那你就娶拜拉席恩家的小姐,我当你的情妇,我们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混下去。但如果他说有——”她顿了一下,“如果他说有,你就要自己做一个选择。一个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替你做的。”

伊蒙德沉默了很久。久到雷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窗外的云又遮住了太阳,房间又一次暗了下来。

“我要你跟我回君临。”伊蒙德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一句。

雷蕾把嘴巴抿紧,猜测沉默可能让他找回了脑子,他居然开始跟她提条件了。

“我知晓的太多,你母亲会杀了我的。”

“她不敢。”

“阿莉森跟御林铁卫队长科里斯顿·科尔上床,她还找大学士要过月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逃出君临的?”

“她不敢。”

“伊耿罢免了奥托,他提拔科里斯顿·科尔当首相你知不知道?阿莉森随时都能要了我的命!”

“她不敢。”

雷蕾长叹一声,诸神在上,她不明白,她不就是睡了个王子吗?至于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答应跟我回君临,不然就跟我去见修士。你也来做个选择。”

“我要是跟你去见修士,就说明你我之间的仇怨远比你与雷妮拉的深得多。杀身之祸呀,王子殿下。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的家族这样折磨?”跟一个突然认死理儿的人讲道理,还不如对着墙壁娓娓道来呢,她累了,倦了,再也不愿多说了。

接近午夜时分,伊蒙德骑着瓦格哈尔向谷地的方向进发。雷蕾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亮起,给黑夜带来生机。

“他威胁说要娶我!”雷蕾硬邦邦地说道。提起这事,她依旧心有余悸。

塞洛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他刚刚在写信,听到她的话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笑。“我早就警告过你。要不要为我们达成共识而干一杯呢,孩子。”

雷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还是举杯饮下。

“要不要为伊蒙德出征谷地再干一杯呢,孩子。”塞洛斯微笑着再次提议道。

雷蕾直接将酒杯丢出窗外。

“开心点,亲爱的。难道你愿意亲自前往谷地,捉拿乔佛里吗?”

“下作。”雷蕾愤恨地吐出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海伦娜的惨叫声几乎就萦绕在她耳边,她听够了塞洛斯种种卑鄙的假设。“畜牲才对小孩子下手。”

“所以我才让伊蒙德去做。合适的事要交给合适的人去做。”

“您就不怕伊蒙德要了乔佛里的命?”雷蕾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当然不会让伊蒙德用龙把孩子叼回来。他只需要烧光谷地的船只转移注意力,海鸥镇那边我自然有朋友把小乔佛里安全的带出来。当谷地的简妮·艾林公爵夫人发觉小龙泰雷克休失去了主人时,她会孤注一掷的命人把龙先放出去,届时瓦格哈尔自会享用送上门的盛筵。噢,对了,他可是看在你的份儿上,才勉强答应了这个计划。”塞洛斯倾身向前。

她居然能让伊蒙德放弃屠杀斯壮。雷蕾不觉荣幸,只觉毛骨悚然。

“谷地的贵族见到瓦格哈尔的威势后会像他们的祖辈那样再次屈服于铁王座,你以为我需要简妮·艾林的效忠?不,亲爱的,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大雪封山,我更希望尊敬的东境守护能识时务的不要来凑这场热闹。”

“您别兜圈子了,”雷蕾直说,“雷妮拉不会永远为路斯里斯的死崩溃下去。您挟持她另一个儿子当人质只会招致母亲的怒火。”

“谁说我要让这孩子当人质了?”塞洛斯耸耸肩。“王室为教会献出一个孩子并不罕见。当年人瑞王与亚莉姗王后为教会奉献了又何止一个王子公主。”

雷蕾吃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要学会未雨绸缪,我的孩子。”塞洛斯在软蜡上加盖总主教的印章。“雷妮拉在失去你之后又招募了新的龙骑士,就连可怖的沃米索尔都接受了新主人。这让我们不得不防,令人失望的是,我对这位新骑士出自哪里,来自何方至今一无所知。所以我手上必须握点什么才能防止她对你不利。”

雷蕾听他说完,伸手去抓酒壶想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她开始后悔把酒杯丢出去了,只好凝视着酒壶里的沉淀。

“您觉得雷妮拉会率领大军入主君临?”

她过了半晌才问出这么一句。

“要学会未雨绸缪,亲爱的。”塞洛斯循循善诱的说道。“乔佛里会平安无虞的来到教会宣誓,七神的教导会把这孩子调教的比月童还听话,叫他说一不敢说二。如果英勇无畏的杰卡里斯王子在这场战争中发生了什么不幸的话,诸神保佑,我们跟雷妮拉谈判的筹码就越来越多了。”

雷蕾逼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如果小杰真发生了什么不测,雷妮拉会把王位留给谁?乔佛里还是小伊耿?倒不如说海蛇还是戴蒙?妈的,这招真狠!

“海蛇不会坐视您对他的孙子不利。”雷蕾还想挣扎一下。

“让他的舰队尽管来,雷德温舰队已经蓄势待发。孩子,你想的太多了,海蛇大人正忙着用舰队封锁君临。”

“可无冕女王雷妮丝公主或许会骑着梅丽亚斯营救乔佛里。”雷蕾急着驳倒他。

塞洛斯听她这么说反而更加信心十足。“别人不敢说。如果是我做的,雷妮丝公主不会插手。”

雷蕾越来越糊涂了。

塞洛斯见她困惑不已,好心的给她讲明白,但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并不愿意回忆往事。

“伊蒙德跟你讲过,我曾有幸跟一位坦格利安的公主订婚。”

“对,为迎娶公主您还修建了龙穴。”真下血本,她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是啊。不光是龙穴,还有星火城,七座塔楼,象征七神对她的保护,对我们婚姻的保护……”他喃喃自语道,接着他继续解释道。“可我仅仅是海塔尔家族的第三子,既无爵位也无财产,人瑞王凭什么把女儿嫁给我呢?”

她讨厌塞洛斯兜圈子。被他这样一步步引导着知晓答案,她觉得自己像只不会挠人的猴子。

“密尔血战。雷妮斯公主的父亲—伊蒙·坦格利安王子让十字弓射穿了喉咙,被自己的血呛死。贝尔隆为兄长报仇雪恨,挥舞着暗黑姐妹,率军屠杀了上千的流亡者。我那时也挥舞着利剑,一边保护着伊蒙王子的遗体不被撕成碎片一边奋勇杀敌,我那时很年轻,打起仗来凶猛地跟獒犬一样。战争结束后,贝尔隆亲自册封我为骑士,人瑞王愿意把掌上明珠嫁给我,雷妮丝公主宣称她永远欠我一个人情。”

雷蕾觉得一阵反胃,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可她还是想问。

“您说的,是春晓王子贝尔隆亲手册封您为骑士的。贝尔隆王子哪里得罪过您,您要这样折磨他的子孙?”

“被割了头的小杰赫里斯就不是贝尔隆的血脉吗?疯了的海伦娜就不是贝尔隆的血脉吗?”塞洛斯冷冷的说道。“况且我对贝尔隆的爱从未延续到他子孙身上。”

前面的那句可能是狡辩,但后者绝不可能是谎话。雷蕾万分笃定的想。

“好吧,阁下,贝尔隆王子的血脉可以先放一放。一旦雷妮拉率军入主君临,最先遭殃的可能是您的血脉。”雷蕾尖锐的指出。

诸神知道塞洛斯会拿乔佛里换谁下绞刑架。跟奥托比,她觉得自己希望非常渺茫。

“我宣誓献身给七神的时候,这世间就没我的什么血脉了。”塞洛斯平静的宣布道。

“我能这么理解吗?阁下,您在两头下注。”雷蕾眉头紧锁。“我还有预感这不会是海塔尔家族第一次这么做。”

塞洛斯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伊蒙德说你原本不愿意去君临,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的理由不能说服您吗?”雷蕾明知故问。

“你想让我相信你这么做是为了爱情?”总主教挥挥手。

雷蕾也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蹩脚的理由了。

“君临正在挨饿,”雷蕾说,“我在高庭征集了那么多的粮食牲畜,不去君临我卖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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