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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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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她亲手砸碎了这条路。她用一壶尿宣告了自己的顽劣不化,彻底坐实了塞洛斯心中“冥顽不灵、污秽不堪”的印象。他现在只怕觉得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脏透了,又怎么会给她这种“慈悲”?他只会觉得让她承受可能怀孕的恐惧和羞辱,正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冰冷的悔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这不是对自身行为的道德反省,而是棋手错失一步、落入更险恶境地的懊恼和战略上的自我厌弃。她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资本,低估了塞洛斯被触怒后能有多恶毒。

窗外那片星空依旧冰冷,俯视着这座石牢里无声的恐慌。

雷蕾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深红的卷发如同浸了冰水的海藻,缠裹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一次,嘴角再也弯不起任何弧度。黑暗中,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微腥的血味。

石室内的寂静被一种突兀的、近乎自虐的节奏打破。

雷蕾猛地从硬板床上跳下来,双脚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开始跳跃,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地向上蹦,像是要挣脱无形的锁链,又像是要凭借这粗暴的动作将体内可能萌芽的枷锁震碎、甩脱。

粗糙的石砖硌着她的赤脚,每一次落下都带来一阵刺痛,但她毫不在意。汗水迅速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深红的卷发黏在她的颈侧和额头上,随着她的动作疯狂地摆动。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讥讽或快意,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近乎恐慌的驱动力。跳跃。不停地跳跃。仿佛这样就能逆转时间,就能将伊蒙德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连同那份让她战栗的可能性,一起从这具躯壳里驱逐出去。

她的胃里空无一物,剧烈的运动让她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但她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思考,思考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她的子宫里可能正在孕育一个她从不期待的孩子。一个将永远将她与绿党、黑党、与坦格利安的疯狂捆绑在一起的怪物。一个塞洛斯或许会如获至宝、用来钳制她一生的筹码。

“不……”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跳跃的动作变得更加狂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做垂死挣扎的野兽。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能已经磨破,但她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疼痛比起内心的恐惧,根本不值一提。

汗水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她年轻却紧绷的身体曲线。每一次腾空,她都希望能感觉到某种剥离,某种坠落的解脱。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蹦出喉咙。

跳!再跳!跳得更高!

此刻,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渺茫的念头,不惜一切代价。

跳跃的身影在狭窄的石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如同一个被困在绝望中的灵魂正在疯狂舞蹈。那动作毫无美感,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和深深的恐惧。直到双腿酸软得再也无法支撑她的体重,直到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作痛,她才猛地停下来,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剧烈地喘息。汗水和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肮脏的石板上。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她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改变。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甚至因为这徒劳的疯狂而变得更加沉重。她躺在那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绝望地张着嘴,感受着空瘪腹部传来的痉挛,和那更深处的、她无法控制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最终,精疲力竭和极度的精神紧张还是将她拖入了昏沉的睡眠。雷蕾蜷在冰冷的地面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身体偶尔会因为寒冷或噩梦而轻微地抽搐。

朦胧中,她感觉到一种粗糙但异常轻柔的触感,正小心地擦拭着她汗津津的额角和脖颈。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谨慎,仿佛既怕惊醒她,又怕弄疼她。

雷蕾猛地惊醒,眼睫颤动着睁开,独属于禁闭室的阴冷霉味和自身汗水的酸味立刻涌入鼻腔。她下意识地就要挥开那只手,身体绷紧,露出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凶光——然后她顿住了。

蹲在她身边的,不是一个正常的侍女。那是一个身材异常矮小的女人,一个侏儒。她的脸庞扭曲粗糙,五官挤在一起,根本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陋。但那双看着她棕色的眼睛却异常温和,带着一股单纯的专注。她手里拿着一块微微湿润的麻布,正保持着为雷蕾擦拭的姿势。

看到雷蕾醒来,侏儒女人似乎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笨拙地向后缩了缩,像是怕被责打。

雷蕾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残缺而卑微的存在,她那些尖利的嘲讽和暴躁的怒气竟一时无法发作。塞洛斯派来的人?羞辱她的新方式?但眼前这个侏儒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评判或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的关怀。

“……你是谁?”

侏儒女人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是一些模糊嘶哑的气音。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苦涩——她没有舌头。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雷蕾心头,混杂着厌恶、怜悯,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屈辱。塞洛斯甚至不愿派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她。但最终,那点残存的、对更弱小者的奇异宽容占了上风。她挪开视线,声音生硬却不再充满攻击性:“……出去吧。我不需要人伺候。”

侏儒女人没有离开。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雷蕾,然后从身边端过来一个粗糙的木碗,小心翼翼地递到雷蕾面前,为表诚意,她甚至先浅尝一口。

碗里是一种奶白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稀释过的牛奶,闻起来也只有一股极淡的、近乎无味的清淡气息。

月茶!

雷蕾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死死盯着那碗液体,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期待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是了!塞洛斯终究不敢冒险!他需要她“完好”,需要她还能作为联姻的筹码!他派来一个哑巴侏儒,悄无声息地送来这解决后患的东西!

她几乎是抢过那只碗,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侏儒女人,对方正用一种殷切而期待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鼓励她喝下去。

不再犹豫,雷蕾仰起头,将碗里的液体大口灌入喉中。

然而,预想中浓烈苦涩的草药味并没有出现。入口的是一种极其寡淡、几乎尝不出味道的、掺了水的稀薄奶液,只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辨明的植物清气一闪而过,瞬间就被那水一样的口感所淹没。

这不是月茶。

至少不是她所知的那种效力强劲、味道鲜明的月茶,再好的月茶喝下去之后也会闹上两天的肚子。

碗从手中滑落,掉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残余的几滴白色液体溅开。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留下更深的冰冷和空洞。不是,这只是掺了水的牛奶,或者最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抚神经的清淡药草汁。塞洛斯没有给她月茶。他或许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或许想到了,但认为让她承受这份恐惧正是惩罚的一部分。

侏儒女人看到雷蕾骤变的脸色和掉落的碗,脸上露出惊慌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她笨拙地比划着,咿咿呀呀地发出焦急的气音,似乎想解释这碗东西对她有好处。

雷蕾看着她那丑陋而焦急的面容,看着那双充满不解和担忧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极度荒谬和无力感。她挥了挥手,连驱赶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满腔冰凉的绝望。

“……出去。”她重复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将脸重新埋入膝盖之间,不再看那侏儒一眼。

侏儒女人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呆立了片刻,最终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碗,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室。

沉重的落锁声再次响起。雷蕾独自蜷缩在越来越浓的黑暗和寒冷中,舌根残留着那寡淡如同清水般的滋味,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她方才那可悲的期待。胃里依旧空荡,而那份关于孕育的恐惧,因为这次短暂的希望和紧随其后的破灭,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内的光线再次由微弱转为清晰,标志着新一天的到来。雷蕾蜷在硬板床上,焦虑与懊悔让她几乎一夜未眠,每一次辗转都加深了对伊蒙德和塞洛斯的诅咒。

门锁响动,依旧是那个哑巴侏儒侍女,端着与昨日别无二致的木盘——一杯清水,一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黑面包。

雷蕾冷冷地瞥了一眼,胃袋因期待和厌恶同时抽搐着。她懒得起身,甚至懒得给对方一个表情。

侏儒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木盘放在床边地上,却没有像昨日那样迅速退开。她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笨拙地掰开了那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面包。

一股浓郁的、带着烟熏味的肉香瞬间逸散出来,猛地将雷蕾的视线吸引过去。

只见面包内部根本不是它外表所呈现的干硬粗粝,而是被巧妙地掏空,塞满了厚实、油亮的切片熏肉,黄油融化后浸润了面包内壁,散发出诱人的油脂光泽。那杯“清水”也并非无色,深紫色的黑莓在壶底沉浮,将水染上淡淡的果色和甜香。

侏儒侍女抬起头,看着雷蕾眼中闪过的震惊和疑惑。她急切地用手指指向门外,又指向自己,然后做出一个模仿塞洛斯总主教威严走路的姿势,最后将手指抵在厚厚的嘴唇上,用力地、一再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这是秘密”的恳求与告诫。

是塞洛斯?他悄悄吩咐的?

雷蕾盯着这份内含乾坤的食物,心情骤然变得无比复杂。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仁慈”所动摇的困惑在她心底交战。

塞洛斯一边用禁闭和饥饿威胁她,一边又送来足以维持她体力的食物?这老狐狸到底在想什么?是怕她真的饿出好歹,无法向任何一方交代?还是这看似仁慈的举动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或许他只是想让她保持基本健康,以便更好地承受他接下来的“教悔”或惩罚?

饥饿最终压倒了猜疑。雷蕾伸出手,抓过那块夹满肉的面包狠狠地咬了下去。熏肉的咸香、黄油的丰腴、以及被油脂软化后依旧带着嚼劲的面包……美味得让她几乎呻吟出声。她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又端起水壶,大口喝着微甜的黑莓水,浆果的酸涩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肉的油腻。

侏儒侍女异常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吃饱喝足,胃里有了暖意,雷蕾的头脑也重新活络起来。塞洛斯这反常的举动,必然与外界局势的变化有关。她舔了舔指尖的油渍,状似无聊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目光落在侏儒身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外面怎么样了?那个多恩王子……奎尔?他还活着吗?他的腿还能用吗?”向一个哑巴女佣打探外界的情况,好比拿着蝎子弩射苍蝇,可没办法,眼下雷蕾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了。

侏儒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雷蕾会问这个。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水壶里残留的黑莓水,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代表男性的人形,然后在人形的腿上画了一道清晰的斜线,摇了摇头,表示腿确实不行了。

雷蕾嗤笑一声,毫不意外。

接着,侏儒侍女指着她笔下的残废,又指了指雷蕾,用力地摇头。

雷蕾挑眉:“联姻吹了?”

侏儒侍女使劲点头,然后在那残疾的多恩王子人形旁边,画了一个非常非常小、戴着简易王冠的小人。她指着那个小人,又指了指远方,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雷蕾,希望她能明白。

雷蕾看着地上那简陋的图画:一个残废的王子,旁边是一个极小、戴王冠的女孩……

她猛地坐直身体,靛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

“多恩想要小杰赫妮拉!”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在石室里回荡。

侏儒侍女被她的突然爆发吓得瑟缩了一下,慌忙点头,又慌乱地指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人形,强调这是事实。

“哈哈……哈哈哈……”雷蕾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想着好极了!真是好极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雷蕾都非常满意自己和伊蒙德一同将塞洛斯的计划撕成了碎片:河湾地与多恩领是世仇,伊耿不可能为了多恩那些尚且停留在合约上的支持就把女儿交出去。一旦那样,河湾地和风暴地与多恩必然爆发冲突,可如果不理会多恩的要求,为了奎尔王子‘意外’残疾的腿,谁又能保证多恩不在河湾地与风暴地帮着对付黑党的时候突然来犯呢?

想到这里,雷蕾畅快地几乎吃不下东西,直接把面包里最肥美的熏肉抽出来塞进侏儒侍女的嘴里,“吃!跟我一起庆祝一下。”

侏儒侍女被塞了满嘴的肉,慌乱地眨着眼,她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旺盛生命力的女孩,既害怕又困惑。

“伊蒙德呢?那个少了一只眼睛的?”

侏儒侍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她拼命摇头,用手在脖子上一抹,做出一个砍头的动作。

雷蕾目瞪口呆,“伊蒙德死了??”

侏儒侍女更加剧烈地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

管他呢。无论他是被塞洛斯盛怒之下处决了,还是被瓦格哈尔救走了,归根结底,他是死是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令人惊讶地,雷蕾不再焦虑自己是否会怀孕,相反她睡得很熟很香,哪怕窗外出现一百只龙对准了要朝她喷火,也没法把她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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