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是灰的。

一片压抑污浊的铅灰色穹窿就像一块巨大的肮脏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鄊羊医院的大门不远，几栋风格怪诞的建筑，如同蛰伏在灰幕下的巨兽，就在前方不足两百米处。

惨白的院墙在灰光下泛着不祥的釉色。

入口处，一个穿着过于崭新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标准到僵硬的热情笑容，如同预设的录音在人群经过时就触发。

“欢迎光临鄊羊医院！两位先生，本院现提供免费全面且无痛的全身体检，如有需要，请至问诊大厅咨询台领取表格。祝您身体健康！”

健康的祝福，却是格外的刺耳。

陈移山扭头看向时皋，询问对方的意见：“你去吗？”

“天上没有掉陷饼的好事，如非必要体检还是少做为妙，特别是这种免费的。”

时皋的回答模棱两可，然而，也还算善意的提醒了一下。

的确，免费的东西，往往都是最贵的。而当前的受益人，也可能变成最后的商品。没有谁能说得准。

医院里的人来人往，时皋接到个消息半路去了外科，二人分开。

陈移山乘坐着医院的电梯去往二十八楼。

电梯顶灯的光有点冷，刚好压下几分莫名的躁。

叮，四楼的门开了，电梯里进来进来的是一对母女。陈移山惊讶地发现他居然能十分清晰地看清她们手里东西的背面，是张医院的体检单目，年龄6岁，应该是小女孩的。

看来这个能力对于信息获取还挺方便的。

十楼的提示音刚落，两人离开，又有人挤了进来。

陈移山低头，视线扫过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的指尖似乎麻了一下，感觉被刺了一下，应该不是错觉。

电梯厢顶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陈移山的指尖在铁板上敲了敲，节奏不急不缓。

十八楼，十九楼……越来越近。

陈移山冷静地抬眼，看向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影肩线紧绷，眼底却异常平静，甚至能透过镜面反光，隐约看到厢顶通风口处，正有根黑色的触须慢慢探下来。

叮咚，二十八楼到了。

头上的东西又遗憾的缩了回去。

精神科诊室的门虚掩着，白大褂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镜片后的眼睛在陈移山身上停了两秒，递过来的表单边缘还卷了角。

“填一下基本信息。”

医生的声音很平。

陈移山接过笔，指尖刚触到表单，视线先落在了另一张纸上。

是医生顺手推过来的，说是补充问卷。

然后他顿住了。

上面的问题……？看错了？

陈移山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诊室的百叶窗没拉严，斜斜切进来的阳光落在问卷上，把墨迹照得发浅。

陈移山再眨了眨眼，确认没看错。

四个问题歪歪扭扭排在纸上，像随手写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你来自哪里？二、你认为这个世界疯了吗？三、你做过医院的免费检查吗？」

最后一个更离谱：「你希望这是个什么问题？」

陈移山原本攥着的衣角悄悄松开，刚才还在盘算怎么挤眉弄眼装疯癫，现在看来，纯属多余。

抬眼时，正撞上医生支目看过来的视线。对方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只淡淡开口：“有问题？”

“没有。”

陈移山收回手，落在第一题的空白处，动作干脆，“只是觉得，这问卷比之前的怪物还奇怪。”

支目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了三分钟，示意陈移山思考。随后他敲了敲桌子，言简意赅：“第一个问题。”

“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陈移山回答得很迅速。

支目点了点头，写下第一条结果：患者自我来源认知正常。

支目：“第二个问题。”

陈移山端正了一下坐姿，规规矩矩地回答：“没有，世界是正常的。”

第二条结果：患者对世界感知正常。

支目：“第三个。”

陈移山：“没有。”

支目赞许地看了陈移山一眼，“明智的选择。”

第三条：患者智力正常。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支目平静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希望这是一个什么问题？”

陈移山低头，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赚取灵源币的方法？”

支目记录的笔顿住了一瞬，随后写下最后的诊断结果。

患者求生欲望强烈，精神状态正常。

“你没什么毛病。”支目医生下了结论，“至于最后一个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问怪物有什么需要你跑腿或帮忙的。”

陈移山摸不着头脑问到：“怪物？”

“你不是已经遇到了吗？”

眼见患者的常识有部分缺失，支目医生还十分热心地向陈移山科普了一下怪物的种类。

“怪物分为五个等级，青赤黄白黑，其中又细分为一至九级，逐步递增。污染物游离在外，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家伙。”

说完支目再次提出了自己建议，“你如果要灵源相关的东西就不要放过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

陈移山：“这跟这个世界的关系很大？”

“据我所知……”医生支目还没能说完嗓子就顿时卡壳子，好似是有个东西在阻止他说出下文，半天他说了句，“好吧，我一无所知。”

支目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显然是不打算再多说下去，他指了指出口的位置说：“门在那边，不送。”

从医生那出来后，陈移山百无聊赖地坐在冰凉的大厅凳子上。

要是有怪物自己送上门来就好了。

大厅的消毒水味裹着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陈移山指尖搭在冰凉的凳沿，刚数到第十三块天花板瓷砖，脚踝就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下。

小狗耳朵耷拉着，毛上沾着点灰，头顶的标签像是劣质塑料做的，红笔写的「污染物」三个字歪歪扭扭，底下那行细碎小字「吞包的罪魁祸首」，倒用的是极小的细黑体，生怕人看见。

虽然不显眼，但现如今的陈移山已经养成了良好的阅读习惯，只要有字的，他都全从头到尾看个遍。

是那只吞了他背包的大家伙，缩成这副模样了。

陈移山的视线在标签上顿了半秒。

再换个角度，上手，穿过去了，是透的。

不是实物。

狗子嘴里面还叼了个黑乎乎的东西，陈移山弯腰取出，是他的手机，上边还出奇地没有口水，十分干爽。

狗子又跟百宝箱似的吐出了张报纸，同样是干的。

陈移山捡起，看了看，记下后就又塞进了狗肚子。

陈移山现在更加确信狗子就是那个大崽子了，那张报纸就是他那天拿来垫手后塞包里的。

不同于系统的电子音响起，巨大的信息量瞬间冲进陈移山的脑海。

“已触发F级任务，任务始末传输完毕。”

姓名：陈移山

精神状态：8/100

精神污染：100/100

任务：成功购买一束菊花地点不限（报酬：100灵源币，注：请向死者献上一份虔诚的哀悼）

【当前玩家存活人数：（143/3456）】

“虔诚的哀悼？倒比杀怪物麻烦。”

玩家存活人数还在跳，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陈移山没多看，只是径直离开。

【哇哇哇，有大佬终于触发任务内容了。】田华在玩家的专用频道叫得欢快。

【买花？这次的任务条件居然这么简单的。捡漏啦，捡漏啦，现在就上路，今个儿这任务我肯定是第一个完成的。】

【滚开点，我已经在去花店的路上了，谁也别跟我抢！】

【……】

玩家专用频道的提示音在无数终端里炸响，田华的兴奋还没落地，消息已刷成一片乱码。

“老子就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店，先走一步了。”

“滚，这位置是老子先扒出来的！”

“别挤！电梯超重了……”

频道里的吵嚷混着现实里的动静，有人撞翻了走廊的消毒推车，；有人踩着窗台翻出去，都是直奔住院部楼下亮着灯的花店。

赤三级灵界副本，死亡率常年飙在七成以上。

谁都没见过这么温柔的任务。买束花而已，路边随手都能薅，简直是送分题。

众玩家兴奋起来了，他们蠢蠢已动，并立即采取了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