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剑山的灼目光华映亮了半边晦暗天穹，也将来者照得纤毫毕现。

左边的女子一身墨绿长袍，袍角用暗金线绣着云海龙纹，身形高挑挺拔，立在那里便如一座沉静的青山。

她面容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眉目间带着种淡然的笑意，仿佛不是来救人，而是踏青赏月时恰好路过。可偏偏是这种温和，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旁边的人身形高挑挺拔，站姿却有些说不出的慵懒随意，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面上覆着长及腰际的玄色罩纱，纱质极轻薄，风过微动，却牢牢遮住了所有面容。

崔瑟音先跪了下去，“臣参见陛下。”

她除去惧怕，还有心惊。这可是天阶魔物，她知道陛下很强，但她从未想过，陛下竟强到了这般地步。

孟临渊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崔卿，不过来么？”

崔瑟音身形僵在原地，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陛下为何会亲临东煌？为何出手便能制住那头魔兽？更重要的是，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违令离开齐昭的行径？

她知道陛下未必全然相信她，可她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能发觉。

一边是君命如山，是齐昭的皇帝，是自己效忠的君主。

一边是恩情未报，是喜欢之人的危难，是可能关乎大陆安危的魔脉之秘。

火焰剑山灼灼燃烧，将牛首魔兽的惨叫与挣扎映照成诡异的光影。贺未脸色苍白，看向崔瑟音的眼神里带着询问与隐忧，他虽不知这位突然降临的齐昭皇帝为何出手相助，但也清楚，崔瑟音此刻的处境极其微妙。

顾九娘虚弱地靠在岩壁上，咳嗽两声。她低声道：“崔大人，老身之事，莫要牵连你……”

孟临渊玩味的看着这幕，“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多么残忍。各位别忘了，你们的命还是我救的。”

还真是显得她像个反派一样。

不过她救下这群人也确实不算什么善心大发就是了。

崔瑟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孟临渊的方向，再次缓缓跪下：

“臣崔瑟音，违令擅行，私入东疆，罪该万死。然魔脉之事关乎大陆安危，洛水遗志未了，东疆百姓陷于魔患，臣实难袖手。恳请陛下，容臣将功折罪，暂留此地，与贺公子、洛姑娘、顾前辈共查魔脉，抵御幽冥道。待此事稍有眉目，臣自当返京领罪，任凭陛下处置！”

她又认真阐述了事情经过，但见到皇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由得心中一沉。

果不其然，女子只是轻飘飘的反问，“朕若不同意呢？”

崔瑟音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神色淡然得近乎漠然的女子。那张曾经她熟悉而又敬畏的脸，此刻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得如此陌生。温和的眉眼间依旧含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再也找不到半分她记忆中的属于那位励精图治心怀家国的齐昭帝王的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陛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连国之大利和苍生安危都可以如此轻飘飘地置于不顾？还是说，陛下从来就不是她所以为的那个明君，只是伪装得太好，直到此刻才露出了冷酷的真面目？

违令擅行，私入东疆，这些罪名她认。她本就做好了回京领罚的准备。可她以为，陛下至少会看在魔脉之事攸关天下、情有可原的份上，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只是暂时的允准，哪怕事后惩罚更重，她也甘之如饴。

然而，没有。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那语气里的凉薄与漫不经心，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火焰灼烧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牛首魔兽的哀嚎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湮灭在熊熊烈焰之中，连灰烬都未曾留下。那座由纯粹力量凝聚的火焰剑山，在完成使命后，也悄然消散，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炙热和地面一片焦黑的痕迹。

强大的力量，原来也可以如此冰冷。

崔瑟音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她感到贺未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到洛红缨沉默的注视，感到顾九娘低低的叹息。这些目光，此刻竟比陛下的目光更让她感到一丝温度。

她想起了洛水。那个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手，救她性命却不求回报的男子。他心怀大义，即便自身背负着家族的秘密与重担，仍愿为平息魔患而奔走，直至付出生命。他的妹妹洛红缨，继承遗志，孤身深入险地。

她想起了贺未。这个东煌的皇子，明明可以安享尊荣，却为了北疆子民，亲临险境，向她这个他国将领，向一个来历不明的游侠，一次次放下身段，恳切求援。

她想起了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在魔物威胁下瑟瑟发抖的牧民，那些残缺的尸体，那些绝望的眼神。

有些东西，比忠君更重要。

有些道义，值得用一切去捍卫，哪怕是……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