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闪烁,窃窃私语。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不知从哪一天起,另一个说法悄悄流传开来。
“我听说……是靖王府。”
“什么?靖王世子?为何?”
“还能为何?你忘了?聂家那位世子妃,原先可是和谢三郎有婚约的……”
“啊!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你想啊,聂家前阵子出事,谢家是不是出了力?结果呢?转头就有人散播谢三郎的流言,这卸磨杀驴,也忒快了些。”
“不会吧?靖王世子那般人物,何至于此?”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再说了,那聂氏如今是世子妃,吹吹枕头风,还不容易?”
这流言起初只是暗涌,渐渐地,浮上了水面。
终于有一日,几位与谢倾容有过诗文往来、素来敬佩其人的年轻士子,实在按捺不住,结伴登了谢府的门。
孟临渊在花厅接待了他们。她穿着家常的素色道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发,神色恬淡,与往日那个清华高贵的谢三郎判若两人。
寒暄过后,一位姓孙的公子忍不住问道:“倾容兄此番辞官,实在令我等扼腕。只是外间有些传言,说是靖王府那边……不知倾容兄可有所闻?”
孟临渊正在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那位孙公子,眼神平静,却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慌乱又强自镇定的神色。
孟临渊很快垂下眼帘,将茶盏推过去,声音温和:“孙兄说笑了。我辞官,是性本爱丘山,与旁人何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她那瞬间的异常,如何逃得过这些心思敏锐的文人眼睛?
另一位姓王的公子性子更直些,追问道:“倾容兄不必遮掩。我等虽不才,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真是有人刻意构陷,倾容兄何不说个明白?我等虽人微言轻,却也愿为倾容兄说几句公道话!”
孟临渊沉默了。
她拿起自己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良久,她才轻声道:“王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些事,过去了便罢了。多说无益,徒惹是非。我既已决定离开,京城种种,便与我再无瓜葛。诸位……也请忘了吧。”
她说着“忘了”,可那语气里的苦涩,那刻意避开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无一不在说着相反的话。
几位公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已了然。
他们不便再多问,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保重的话,便告辞了。
纵然当初谢倾容目中无人,媚上欺下等流言众人也没少参与,可见其被逼离京,大家又开始替他不平起来。
宗室欺压清流文官,逼其离京。短短几个字,分量可不轻。
况且也不算冤枉了他们。聂云珍和赵珩该说不该说的也都说了,之前无人提起一直被遮掩着,深入调查之后他们那点手段就不够看了。
孟临渊懒得细究这些事,直接去谢家本宗的鄢陵做土皇帝去了。
鄢陵路远,谢家势大,她还顶着丹青名家的旗号,皇帝也给她留了面子,鄢陵谁敢惹她?自然是悠闲自得。
她不觉得离京有多惨,左不过是卖惨的手段了。若是想留京且处理这件事孟临渊有一百种办法。不过选了中最合她心意的。
也最能搅弄风云的。
几日后的朝会上,暗流终于涌上了明面。
御史台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年轻御史成泽,率先出列。“臣成泽,有本要奏。”
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手:“讲。”
“臣近日听闻,翰林院直学士谢倾容连上两疏,乞骸骨归隐,陛下虽再三挽留,终是恩准。谢学士才冠京华,忠心体国,其作深得圣心,为陛下称道。如此栋梁之材,为何骤然心灰意冷,决意远离庙堂?臣斗胆,请陛下明察其中缘由,勿使贤才寒心,小人得志!”
这番话虽未明指,但“小人得志”四字,已如重锤敲在不少人心上。朝堂上一阵轻微的骚动,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靖王一系官员所在的方向。
赵珩今日恰在朝列,闻言面色微沉,却未动声色。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谢卿去意甚坚,自言性本疏淡,沉疴缠身,朕体恤其情,故而准奏。成卿此言,莫非认为另有隐情?”
成泽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朗声道:“臣确有所闻!谢学士辞官前,京城突有流言四起,污其清誉,毁其名节。而流言肇始,似与谢靖王府有关。臣恐有人忘恩负义,行构陷之事,逼迫良臣!”
一位隶属靖王派的官员立刻出列反驳,“成御史无凭无据,仅凭市井流言,便在朝堂之上影射亲王世子,该当何罪?谢倾容自己才德有亏,惹来非议,与靖王府何干?”
“无风不起浪!”又一位官员站了出来,却是与谢家交好的礼部侍郎,“谢学士为人光风霁月,朝野共鉴。若非有人刻意推波助澜,些许闲言碎语,何至于逼得陛下亲许的才子二疏请辞?此事分明透着蹊跷!”
“蹊跷?哪里蹊跷?谢倾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得罪的人还少吗?怎见得就是靖王府所为?”
“恃才傲物便要遭此构陷?那我等读书人,谁无几分傲骨?今日构陷谢倾容得逞,明日是否就可构陷你我?此风断不可长!”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争吵不休。清流言官、与谢家有旧或单纯看不惯靖王府势大的官员,纷纷出言,要求彻查流言源头,还谢倾容一个公道,也肃清朝堂风气。而靖王一系的官员则竭力辩驳,指责对方捕风捉影,污蔑宗亲。
赵珩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龙椅上投来的目光,平静中带着审视。他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辩解,是心虚;沉默,是默认。皇帝最忌惮的,就是宗亲结交朝臣、势大压主。
谢倾容这一手以退为进,看似远离,实则将一盆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污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靖王府头上,泼在了他赵珩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