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介暗暗把此话记在了心底。
送别秦沅沅的时候，阮瑶琪已随宦举家搬往金陵，自碧溪一别后，再无机会见亲人一面。而孟致君选择滞留塞外，他给白满安寄去书信，请其帮忙厚葬妻子。除了奉上相应的钱财外，还有一样白云介熟悉的东西，正是那对掉在河里的金镯。
“至明至暗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我与内子已在阮家情断，虽未正式和离，但已约定从此山水不相逢......这对金镯先前被她摔断了，我请金匠恢复如初，请帮忙戴在她手上，一起入葬吧。金镯易补，破镜难圆。从前种种，皆是我之过错，此生已无法挽回，希望来世还有机会偿还......”
对于秦沅沅的结局，青川君感到十分愤慨。过往那些难以言说的经历，让她对这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有一种天然的应激。
“要我说，这瑶琪的舅父真是薄情寡义，不配为人！”
白云介叹了一口气，“可是当年，大家都说是秦姆师德行有亏。”
青川君感到不可思议，质疑道：“一个没有担起养家之责的男子，既在金钱上掣肘妻子，又在情感上薄待妻子。结果全是女方的错？”
“他们说，女子既嫁，当以夫为天。秦姆师保不住子女，守不住家财，那就应以柔顺示人，维护夫妻关系。定是因为她性子别扭难缠，才会导致夫君迟迟不肯归来吊唁。她的经历，不值得同情......”
“真是可笑！”青川君一边踱步，一边辩驳。
“听了你的描述，我只觉得秦姆师是这世间最善良坚韧、通晓大义的女子。她明明是个好姆师、好母亲，怎么就成了这些人口中的弃妇、疯妇了？世道如此不公，叫人痴心错付，郁郁而终，真是可悲......”
青川君为秦沅沅做了一场大大的法事，这在惠泽县引起了轩然大波。
惠泽虽处江南水乡，但算不上什么富庶之地。地方小、人口少，人情礼往上极重儒家礼法，不能有一步行差踏错。
青川君作为本邑柳家女，归乡寻亲、祭奠父母本无口厚非。奈何先前混迹风月场时名头太响，争议太多，虽已脱籍，暂未从良，因此一言一行皆在众人注目之下。
如此高调地纪念一个原本被人遗忘的争议妇人，显然挑战了惠泽人敏感又脆弱的神经，少不得一番议论。
法事结束后，白府小厮忙把二小姐请回了府上。
对于白云介与青川君这几日的密切交往，白家人虽然态度不一，但方向却是一致。
父亲白满安持反对意见。他是县学教谕，乃全县儒生之表率。内宅妇人的言行举止是不是合乎礼法，会不会受人指摘，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此次闹出的动静，已经吵到了他眼前。
哥哥白云中的反对态度更加激烈。此人向来刻板迂腐，最重名声。只因婚礼那日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话，便对这种走到哪里都会招惹是非的女子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反感，生怕白家沾染上一丝“低贱”的气息。
母亲胡闻岫倒从青川君的凄惨身世出发，予以了一定的理解与宽容。当初没入贱籍，进入章台，并非是她一个失忆孤女能左右的。如今返乡寻亲，与昔日密友追忆叙旧，也是人之常情。等过阵子回归各自生活，风波自然可以平息。
只有白云央明白妹妹的心思，她知道当年那场戛然而止的友谊究竟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尤其是在阮瑶琪去世后，柳自青几乎成了她的执念。如今破镜重圆，又岂是带一个失忆的旧友找回过去那么简单？思量再三，决定对妹妹的真实想法试探一二。
“这几日，你与柳姑娘之间相处如何？我看你们都快把这小小的惠泽逛遍了。”
“主要都是我在说，她在听。还没有什么机会了解现在的她。”
“莫说是她失忆了，就算是寻常人，十年风云变幻，接触的人、事、物不尽相同，站在你面前的，也几乎是个陌生人了。”
白云介眨了眨眼睛，“姐姐，你想说什么？”
白云央尴尬一笑，解释道：“我是想说，你们之间，要慢慢相处，慢慢了解。”
白云介没有说话，只是拉了拉姐姐的手。
“哦对了，柳姑娘打算一直住在听涧楼吗？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吧。”
“再过几日，她定的画舫就会驶来惠泽了，到时候会搬去船上住的。”
白云央点了点头，继续试探。“再过些日子，便是徐娘子的......”
“下月十三，是十年忌日。”
“是该好好办上一场。”
正说着，家中婢女忽然来报，陆绍铭在门外候着，想要见上白云介一面。
白云央看到妹妹一脸茫然，遂解释道：“你不知道吗？这些时日，陆先生一直留在县学里给儒生们上课呢。”
林泊舟说，婚礼次日一早陆绍铭便匆匆离开了。因怕夫君多想，白云介没有追问，只觉得没有送行会不会失了礼数。如今知道他这些天一直留在惠泽，倒显得是她故意躲着似的，忽然尴尬了起来，一时间不知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
再见到陆绍铭，他还是那般儒雅谦和，彬彬有礼。他向白云介作了个揖，柔声说道：“烟岚，几日不见，你过得好吗？”
“陆先生。”白云介欠身回了个万福礼。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怎么不叫我表字了？”陆绍铭的眼神中划过了一丝失落。
“还是叫您先生吧。”白云介尴尬一笑，转移话题。“我最近挺好的，忙着和柳自青，叙旧。”
“那就好，那就好。”
“先生您今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明日酉时，我便要离开惠泽了。此去一别，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何时日了。所以午时四刻，我想请你和青川君一起，在听涧楼为我践行。当然，她已经同意了。不知白小姐你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