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介再见到秦沅沅时,已是次年春天。
自她回到惠泽后,要么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说话交谈。要么嚷嚷着去找柳自青,但没过三五日又会失魂落魄地回来,继续紧闭房门。甚至过年时街坊四邻见她形单影只,好意邀请共同团聚,也被她拒绝了。
林泊舟说,这几个月他见秦姆师一次比一次面色苍白,形容消瘦,看起来实在不好。即便这样,她的夫君也一次没有出现过。
迈进孟府大门的那一刻,白云介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秦姆师还像从前那般知性温柔,但空荡荡的手腕却又细了几分。
“姆师,您的金手镯呢?”
“被那两个水贼抢走了。”
“您不是说当时抢走的财物都归还了吗?为什么唯独手镯不见了?”
“或许是一不小心掉河里了吧,被浪花淹没了。”
白云介拿出了上次一别时作的画,“姆师,这是我画的,您看......”
此画还原的正是码头送别两对母女时的场景。
秦沅沅鼻子有些发酸,她拿起画笔,细致勾勒着,点评着。看到白云介认真聆听的样子,想到瑶琪在身边时也是这般勤勉好学,忍不住慈爱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其实你已经画的很好了。”秦沅沅看得出这幅画背后隐藏的深深思念。
“姆师,您继续教我吧,我还能画的更好。”
“云介那么好学,说不定日后能做个女画家呢。”
“真的吗?”白云介思索了一下,挠了挠头。
“我没想过未来做什么,不过确实还挺喜欢画画的。之前在烟雨楼看到了一幅墨竹石刻,我特别喜欢。”
“你说的是梅花道人吧。我临摹过几幅他的画作,就在那边的架子上,你可以拿回去学习。”
白云介一一翻找着,展开瞧了不少秦姆师临摹的画作,兴奋地说都想要借走,秦沅沅点头答应。
一个不小心,白云介碰倒了架子上精致的木盒子,里面竟是初见瑶琪时的那对牙雕的磨喝乐。
秦沅沅苦笑了一下,“这是瑶琪舅父买给她的。”
白云介拾起后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当年精致的小衣服已经泛黄,衣角的线头也脱落了不少。
“瑶琪说,这磨喝乐身上穿的衣裙,都是您亲手绣的。”
“当时绣好了,她还特别开心的说,阳阳、陶陶如此漂亮般配,就像爹娘一样,是幸福的一家人。”
秦沅沅想到没和夫君坚持到最后,给瑶琪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到底还是对不起她。
那段时间只要闲了,白云介就去陪伴秦姆师,与她天南海北地聊了许多瑶琪的趣事。
秦沅沅一直身子不好,遭受此番重创后,更是一天天虚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因此尽可能地跑在时间前面,把毕生所学的书画知识倾囊相授。
白云介亦知晓姆师心思,因此练习的格外刻苦。
“姆师,这幅画就叫《鸳鸯湖送别图》吧,我还把柳自青随口胡诌的酸诗题了上去,您看好不好?”
秦沅沅抚摸着细腻的绢本,颇为触动,微笑道:“甚好,这几个月来你进步神速,这人物画算是出师了。”
然而,乐极生悲,秦沅沅赶忙放下画卷,用绣帕捂住口鼻,一阵猛烈的咳声几乎快要撕裂了她。缓了良久后,才慢慢说道:“只是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教你细练花鸟了......”
白云介瞥到了绣帕上的鲜血,赶快转移话题。
“姆师,母亲近日总叫我跟她学习针黹。我不明白,女红不就是在拿着针线在锦缎上画花吗?哪有我用笔墨颜料在绢本上作的好。”
秦沅沅暗自想,到底是未经苦难的孩子,不知万一家中落难,这女子的一针一线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
“云介,其实这刺绣,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你只需多花些心思,以你的本事,很快就能彩线翻飞了。”
“我只是想多花些时间在练习书画上。”白云介撒娇道:“姆师,您教了我画人物、画花鸟,这山水要怎么画好啊?”
“我一直是在临摹前人。不像瑶琪她舅父,踏遍万里山河,见过人间烟火。这山水画,没见过,自然是画不出的。”
“姆师,其实您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对吗?”
秦沅沅叹了一口气,“女子想要远游,谈何容易?”
“那依您所说,女子是没机会画好山水了?”
“倒也不是。”
秦沅沅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日后如果有机会,尽量多往外走走吧。只有亲眼瞧了山川湖海,笔下才有日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