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别家迎娶新妇时的大操大办相比,林府的婚礼明显局促了许多。无论现场布置还是席面质量,看起来都不像个士人家庭应有的规格。
既是陋室,必有龃龉。现场来的大多是些酸腐儒生,一见吃喝不好,话也没个把门。
“听说白二小姐可是咱们惠泽县出了名的才女,还出了本诗集。也不知模样如何?”
“自然是个才貌双全的,就是年纪大了点,都二十一了。”
“那又何妨?好歹也是教谕家的女儿,看今这身穿戴,定值不少银钱,是个千娇万宠的。你说怎么就让林家攀上亲了?林泊舟好像也没中举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林家本是开书塾的,早就定了娃娃亲。要不是五年前出了赵典史那档子事,怎至于此。”
“什么事啊?”
“要拜堂了,先观礼。”
只听傧赞主持道:“一叩首!拜!”
白云介正欲跪拜时,忽来了一阵东风,盖头的一角被吹起,恍惚间她看到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身穿大红圆领如意云暗花锦缎公服,戴乌纱帽,持乌角带,着红面绿镶边云头鞋。举手投足风流儒雅,气质拔群,是人群中出尘绝世的存在。
此人还能是谁?自然是让姐姐颇感怅惋的陆先生,白云介差点同意做妾的翰林院庶吉士陆绍铭。
“兴!”
再一抬头,白云介看到陆绍铭身边出现了一位妙龄女子,姿容秀雅,约莫二十岁。她似弱柳扶风般穿着一袭月白色竖领对襟广袖长衫,罩一件象牙白包肩比甲,只简单挽了个环髻,插了枚镶珠宝花卉纹金簪,别了朵金丝菊绒花。姣好的面容、矜贵的举止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神荡漾。
“二叩首!拜!兴!”
白云介虽已转过身去跪拜林家二位高堂,但听到席间似有少许低语,猜到是有儒生认出了陆绍铭。
“三叩首!拜!兴!”
“你怎么了?”虽隔着销金盖头,林泊舟还是发现了妻子的心不在焉。
“陆先生来了。”
“啊?”林泊舟忙向席间瞥了一眼,神情复杂。
“上午我收到了他寄来了礼帖。他身边的姑娘,你认识吗?”白云介问道。
林泊舟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答道:“我不认识,但瞧着有些面善。”
确实面善,白云介的脑海里飞速闪现了许多碎片。上午林泊舟作的催妆诗,之前在墨韵斋与陆绍铭的谈话,以及为什么要坚持嫁给林泊舟的原因。
拜完堂,夫妇俩又转至新房,行了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撒帐礼。但白云介实在是心不在焉,夹起肉糜时差点儿掉了,端起酒瓢时差点撒了。
媛娘面露难色,忍不住推了推白云介。“姑娘,专心些。”
林泊舟尴尬地笑了一声,“不妨事,介儿她只是有点紧张。”
媛娘又用木托盘拿来了一把系着红绳的剪刀和一个绣着红石榴纹样的锦囊。
夫妻俩各剪下一缕青丝,一起动手将两束头发合二为一,用红色丝线系好,装进锦囊。但不知为何,望着锦囊,白云介却想起了那只锦盒。
她暗自思忖,是她吗?真的是她吗?那只埋在山桃树下的楠木锦盒,已经有十年了吧,而她失踪也有整整十年了。她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是陆绍铭带她来的吗?她真的是自己苦寻多年的童年密友吗?如果是,那......
“至此,礼......”
“等一下。”白云介阻止道,她转身对林泊舟说:“我去找下陆先生。”
傧赞有些懵了,忙转圜。“已经礼成了,新郎可以去前厅吃酒了,新娘......”
新娘已经冲去前厅了。
本该围在白、林两家人周围的宾客,现在都不自觉地围在了陆绍铭身边。有的是认出了他,想上前自荐寒暄。有的是觉得神秘女子实在貌美,想借机多看几眼。
女眷们见这女子被群狼环伺仍处之泰然,说她定是来自花柳之地。而更有些道听途说的好事之徒,已经在一旁小声议论起新娘与陆绍铭之间的故事了。
“听说了吗?陆先生曾出五百两白银求娶白二小姐,白家差点就答应了。”
“真的假的?那你说这林公子出了几个聘礼啊?三十两?五十两?”
“新郎家中如此落魄,新娘为什么不选陆先生啊?”
“宁为寒人妻,不做贵人妾呗。”
“但陆先生跟一般的贵人怎么能一样呢?他自己就是婢妾所生,又怎么会亏待妾呢?而且像新娘这样的品貌,起码是个贵妾。”
“你们说半天,一句都没说到点上。这新郎新娘早就有婚约了,本来也算是桩郎才女貌的好姻缘。谁知新郎家里生了变故,一夜反贫,拿不出聘礼,就干脆跑到外面躲着去了。”
“后来呢?”
“新郎听说像陆先生这样的人中龙凤都要来娶新娘,那叫一个害怕啊,赶紧跑回来下聘,生怕新娘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