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城墙再次燃起狼烟,不过这次是为新帝登基。年轻的女帝戴上冕旒,微微侧头时叮当作响,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堂,那层层叠叠的重檐飞角,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对……这场仪式怎么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姜眠眼看着从清晨薄雾到现在的夜色朦胧,祭皇天祭后土祭祖宗,有没人记得她头上顶了个巨重的冕旒!
梅近鹤还悄悄问她:“御座之宽,天下之大,陛下可有什么感受?”
“嗯,很沉重。”姜眠不敢点头,怕压折了脖子。
直到百官叩首、山呼万岁,月乘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宣布皇太女姜眠继位,姜眠摇了摇发晕的脑袋,阶下匍匐的群臣都变成无数摇晃的、模糊的影子。
真是累到不行的一天,导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姜眠都对国家仪典的修订大有微词。
……
御书房内,姜眠端坐在宽阔的椅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某一点,半晌,终于准备开始辛勤劳作。
翻开了一份写着“十万火急”的奏折,上奏人的姓名是月姊,一看日期,居然是三天前。
姜眠连忙挥了挥衣袖:“月姊在哪?现在赶快宣她来!”
姜眠知晓月姊上奏,但这几天一直没时间见她,幸好凡是等待召见的官员都住在宫里,方便随时过来。不一会儿,月姊便被领了进来。
姜眠正襟危坐,只见月姊面色古怪,青一阵白一阵,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蝗灾?瘟疫?还是叛军打到京城来了?尽管说吧,朕——承受得住。”如果忽略少女的手在发抖,已经颇具明君风范。
“都不是。”
月姊叹了口气:“太平盛世,哪里有叛军呢,倒是有人日日盼君,开枝散叶。”
见姜眠没反应,她轻车熟路地坐下让人奉茶,开始滔滔不绝讲她的道理。
(此处省略叽里呱啦叽叽喳喳)
“……而且俗话说的好,情人越多越气派!陛下觉得呢?”
姜眠眉毛也不抬一下:“黎未最好。情人多就是多情,没人爱才会多情,朕又不是没人爱,不过话说回来,这里还有几份奏折是月爱卿的,她要请求给谁赐婚呢?”姜眠阴险地嘿嘿笑了一声:“朕还没有看哦。”
月姊豁然开朗躬身抱拳:“那臣就只能退下啦。”
“下一位!”
侍女领进来穿着新官袍的葛骊,他的胡子来到中原后柔顺了不少,卷卷一圈变成丝滑一绺,不过体型没什么变化,所以姜眠和他寒暄时特意关心了他最近胃口如何,吃了哪些美食。
但葛骊从头到尾都将眉头皱成出一个川字型,茶水一口未碰,姜眠的无名指又开始颤抖了。
突然,葛骊问:“陛下您觉得我如何?”
姜眠立马打起精神,片刻后郑重地说:“爱卿同月丞相一样为朝廷鞠躬尽瘁功勋卓著,朕一定要命画师为你们二人画像,挂在青慈庵供世人瞻仰。”
青慈庵的前身便是占星宫,在姜眠登基后香火极盛。
葛骊还是不高兴:“臣想问的是陛下心里对臣的看法。”
“呃,一个地地道道的……人。”姜眠真心实意的说。
“那您以前的驸马花远青花老板呢?”
“怎么提起他来了?”
“他最近的所作所为,臣实在看不惯,现在贸易发达,盛朝商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但这有句老话说的好,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他能赚这些黑心钱,都是您从前纵容的缘故!”
“……官话学得不错。这件事朕知道了,会派人去查的。”
葛骊满意地离开了,姜眠擦擦额角的汗,每天召见大臣如战场杀人,真是叫苦不迭。
姜眠站起来伸个懒腰,日头将落不落,于是问旁边的小宫女:“什么时辰了?”
“回禀陛下,现在是酉时。”
黎未已经提着亲自下厨做的晚膳过来找她了,但刚放下食盒,热腾腾的香气飘散在空中,姜眠连筷子也没动,便火急火燎地拉着黎未去了青慈庵。
成婚这么多天,姜眠第一次带黎未到青慈庵看望杨绯。先前杨绯替她挡下危月燕一箭,当场气息不存,可也许是这些年病痛缠身吃了太多药,杨绯的身体有奇迹般的自愈能力,竟活了下来。
姜眠估计,死而复生这事儿要是一传开,杨绯受神眷顾的神女之名确凿无疑,青慈庵每天都会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谁都想来看一眼杨绯。
靠近山巅,冰凉的雪花越飘越多,黎未拉住姜眠的手,放在怀里捂热,又搓了搓。
姜眠说:“不冷了。”
“小时候看着杨绯上山,感觉好神圣,都不敢高声说话,后来在迷夏的什叶神庙也是,每次偷偷下山找你,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心虚。”
高山巍巍总是给庙宇平添几分威严神圣,人们有时也分不清这份崇敬到底是对神灵还是自然,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要建造在山巅吧。
黎未笑着看她:“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你追不上我喽!”姜眠松开手,加快了速度,她在那座穹窿银城的时候,不是公主也不是皇帝,没有轿撵马车,每天用双脚丈量山川土地,体力练的很好。
反观黎未,腰身笔直细长,站在雪地里像一杆青竹。
姜眠跑到最后一级台阶上鼓励他:“以前师父和杨绯上占星宫都是用轻功,嗖的一下就飞上来了,要不黎未你也去学个轻功吧,不然上山的时光会很漫长哦。”
半晌后,黎未终于追了上来,雪花融化成水珠滑过他额头,乌黑鬓发被水汽濡湿后,几缕贴在额前,越发衬得他白净如玉、眸若琉璃。
他说:“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时间漫长,反而很快就到了,或许是和你一起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