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襄的记忆里,那个布老虎的由来。
多年前,姜眠花一百两买了一个边境来的奴隶,把他带回家,还求邻居姐姐给他医治,不料杨绯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摇摇头:“都是皮外伤,包扎起来可以自愈,至于烫伤的火毒……”
“会被痛痒折磨一个月,熬过去就好了。”傅成襄轻描淡写地说。
不过他官话说的不标准,姜眠盯着他看了半晌,对杨绯道:“他刚刚好像在骂人。”
于是傅成襄转头不说话了。
杨绯点点头:“嗯,太凶了,养好伤就让他走吧,府里不许留外人。对了,师父传信要回我占星宫,耽搁了几天,这下真得走了,不过很快就回来。”
姜眠拉着她的衣服撒泼打滚:“不要不要不要,每次都说很快回来,每次都骗我!”又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门外,学着隔壁街大娘骂人的样子:“走了就别回来,在外头流浪三五年吧!”
杨绯露出清浅的笑意:“要不了那么久,你什么时候想我了,我就回来了。”
杨绯一去就是大半月,姜眠开始独自研究这个奴隶,她神奇地发现自己可以和对方沟通了,不过对方的话特别少。
“喂,你叫什么名字?”
不理她。
“你怎么会到中原来?”
不理她。
“你身上的伤是被以前主人打的吗?”
不理她。
“你是不是困了?还是嫌我吵了?”
不理她。
小姑娘似乎终于对这场独角戏的对话感到厌烦,于是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从自己的房间搬来一个木箱子,里头全是她的宝贝。
“铛铛铛铛铛~”
“绿松石串珠、小海螺号角、牦牛绒做的草芯小羊、铜铃铛、羊毛护腕、黑曜石箭头、贝壳勺、骨片、一捆艾草……”
故意全部摊开在地上,然后捏着嗓子说:
“哎呀,姜眠怎么会有这么多神奇的玩具呢,有没有人想和姜眠一起玩呀。”
傅成襄嗤笑一声,慢慢抬起身体换成坐姿。“翻箱倒柜了半天,翻出一大堆没用的东西。”
他用两指夹出一只布老虎,眼神嫌恶:“以及,为什么要把老虎做成这种丑样子?”
“据说可以辟邪,中原小孩子都有的。”
姜眠以为他喜欢,大方道:“呀,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送给你啦,一般人我可不送的哟。”
说罢,她走出房门,傅成襄跟在她身后,见她在自己家里绕了几圈,最后偷偷摸摸来到厨房后门。
“你在做什么?”
姜眠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干嘛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跟着别人,知不知道小孩子最怕鬼了。
她一边回答一边朝厨房里张望:“看看有没有红烧肉。”
“你爱吃红烧肉?”
“嬷嬷做的红烧肉非常难吃,如果中午有红烧肉我们就假装肚子疼或者中邪了。”
“为什么?”
姜眠回想了一下上次吃完嬷嬷做的红烧肉,趴在地上呕吐的悲惨场景,咳咳咳咳——
她的神情突然变得壮烈起来,握拳道:“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悲惨的命运!”
傅成襄若有所思:“是吗。”
姜眠看了一圈,终于确信今天不得不假装肚子疼了,顺便准备把演戏的诀窍传授给新来的,不料转头一看,傅成襄正蹲在烟囱旁边,手掌保持着一个张开的姿势。
姜眠凑过去问:“什么掉进烟囱里了?”
“一只命运悲惨的丑老虎。”
姜眠无语:“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傅成襄又指了指烟囱。
“你不是说靠自己努力可以改变悲剧的命运,证明的时候到了。”
姜眠好想假装没听懂:“其实这种玩具很烂大街的。”
“看来就算是威风凛凛的老虎,也难以逃脱命运。”傅成襄不耐烦道。
“哎好吧好吧,本女侠就帮你捡一回。”
姜眠嘴上说着“咦咦好脏”,一边毫不犹豫地起身,小小的身躯爬进了烟囱。
傅成襄一言不发,拿起了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丢在烟囱附近,眼看着火舌舔上小姑娘的裙摆。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拆掉伤口处那不伦不类的的包扎。
“第一次来中原已经耽搁太久,是时候离开了。”
只是走到厨房三步之外时,他的表情一片空白。
转头,纵身跃入火海,举起水缸朝烟囱里灌去,半个身子钻进去摸索片刻,手指碰到一团湿漉漉的头发,他抓住它往上拽,一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浮现。
“咳咳咳咳!”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眼睛,黯淡的、熄灭的,可这一双偏要映着燃烧的火焰,直直望进他眼底。
四周滚滚浓烟吞没两人,呼吸的过程都变得格外漫长。
傅成襄把人按进怀里,正要用后背撞开滚烫的门,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眼前一闪而过的……什么,姜眠来不及分辨,只觉得过了许久,清新的味道灌进口鼻,四肢抽搐了几下,意识陷入安心的昏迷。
……
杨绯赶到时,听着周围喊救火的声音,急忙抓住一个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女孩,她跑出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