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燕雨迟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杭澈一只手划在桌子上,一边来回踱步,“伦敦街头有一个职业叫做点灯人,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在天黑之前,点灯人会在路边的路灯旁架起梯子,打开灯罩,一盏一盏地点下去。”
18世纪中期的时候,油灯取代了蜡烛,这个特殊的职业应运而生。
女孩手里早已停下,认真地听杭澈讲话。
讲故事的人声音很好听,轻轻缓缓,“这个世界上有三个国家还保留了点灯的传统,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他们就像是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魔法师。”
燕雨迟听完笑了笑,拿起手里的布料和针线,神色微顿,仿佛是看到了魔法杖,她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银针。
杭澈停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科技确实在发展,但不代表会取代一切,你刚才说这件旗袍哪怕是缝补过的,也不会是原来那一件了,这不就代表你做的每一件衣都是独一无二的吗?”
燕雨迟抬头木讷地望着眼前人。
“独一无二,难道不浪漫的存在吗?”杭澈说得极为诚恳,对上少年人有些湿意的眼睛。
燕雨迟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手不自觉地收拢,针头扎进食指一阵刺痛提醒了她,她用拇指挤压,一颗红色的血珠凝结在指尖。
她讪讪一笑,掩饰自己心中的翻涌,“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你比我幸运,比我早十年,我现在好像才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杭澈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试一试。”
“拼尽全力之后,得失不论,无憾才好。”
燕雨迟望着那张笑脸出神,不慌不忙地重复着,“拼尽全力。”
人生本来就有无数可能,当你做任何事到达极致,你就会折射出你为之努力奋斗而耀眼的光华。
有的人是一束聚光,专注明亮,有的人五颜六色七彩斑斓,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光源,才变得分外有趣,绚烂精彩。
如破晓划破那幽暗的长空,坚持到最后的人,终达彼岸。
而她们,相逢于梦想启航之前。
第二天清晨,杭澈身上披着的戏服滑落,她从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身,那条焕然一新的旗袍挂在她眼前的衣架上,窗外的风拂过它的每一处针脚,它飘扬在朝阳微光中,飘扬在棕色的瞳孔里。
而缝制的少女早已踏上了新的征途。
*
杭澈在不远处拉着摄影师对接下来拍摄镜头的分镜角度,时不时用手指着脚本比画。
“这一场出场十几个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在移动。”摄影师指着身前的固定镜头对她解释,“调整一下空间深度,改一下镜头布局,出来的效果是不是不一样?”
“好神奇,为什么会这样?”
对方答疑解惑时她垂手聆听,对方结束时她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疑问,彼此探讨交换意见,双方都很满意的样子。
不远处的荷塘荷叶上雨过后汪了一摊清水,里面着一尾小鱼。
它是一条特别的鱼,独居一隅,也许是以为荷叶上的水坑是救赎,离开就会干涸而死,所以才如此悠然自得。可荷叶下是一汪池水,只需纵身一跃,便有更为广阔之天地。
可是她不敢,宁愿墨守成规做这荷上之鱼,心甘情愿锁于囚笼。
20岁的她,年少成名,光芒万丈,却似游鱼困春池。
“第一次见到她,你知道给我什么感觉吗?”周瑟悠闲地开启话题。
“一只……困在茧房里的蝴蝶。”邓子衿形容道。
周瑟笑着摇了摇头,“就像是重瓣荷花,不会自己开放,需要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手动剥开。”
“现在呢?”
“现在……她真正成为那株白山茶,名副其实。”周瑟躺在椅子上欣赏地望着远处虚心好学的杭澈。
一旁戴着墨镜的邓子衿悠悠地回,“说点人话,听不懂。 ”
“张扬有度的自信,大大方方地表达,积极主动地争取,坦坦荡荡地接受。”
明媚,热烈,纷扰不乱其心,流言不动其志。
邓子衿扑哧一笑,懒洋洋地摘了墨镜,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你说的是裴苒吧。”
周瑟眯着眼自顾自地说,“她不就是裴苒吗?”
邓子衿惯会说些好听的,“要不怎么说你慧眼识珠。”
“明明是你推波助澜。”周瑟表示不敢居功。
休息棚内的两人分别抬起手中的冷饮默契地碰了个杯,转头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一幅画卷。
进组四个月了,如今的杭澈表演已经颇具自己的风格,有时候还透出一丝超越年龄的老练。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热爱里,游刃有余地面对一切,浑身散发着不可掩盖的光芒,那束光穿过艳阳三步并两步向休息棚跑来。
接下来这场戏,黎淑雯带着裴苒私下拍摄战乱区照片,剧组找了一个天然的洞穴,一群群演妆造凄惨,多是老人小孩女人,衣衫褴褛,血污满身。
他们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临时聚集在这里,一个个奄奄一息。
黎淑雯和裴苒站在洞口,见此情此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铅石,裴苒拿起身前的相机记录这些真实的画面,而那些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难民根本不在意她们的举动。
黎淑雯想到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外出的干粮和水,打开褐色油纸包裹的白面馒头,那群难民就像看见了金子一样一拥而上。
“馒头!是馒头!”一个老人冲了上来。
裴苒忙一把拉过黎淑雯,避免了她被这群疯狂的民众围困的可能,馒头掉落在地,混杂着灰尘和泥土,一群人为了这三两个馒头大打出手,刚才死气沉沉的山洞瞬间变得乌烟瘴气。
为了一口粮争来抢去卑劣吗?不见得,造成这些的人最卑劣。
杯水车薪根本难解困境,他们眼里透着困兽对猎物的疯狂,眼里泛着狠厉看向她们,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们的背包。黎淑雯持枪面敌的时候大义凛然,而如今却突然生出被生吞活剥的恐惧,脚步不自觉往后退,手抓紧身上的包带。
裴苒看出他们的意图,在人群扑上来之前,拽过黎淑雯拔腿就跑。
两人跑过泥泞,跑过污水,杂草丛生间一条小路若隐若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决定去探个究竟。
穿过一片枯树乱枝伪装的障碍,前方透着幽幽的光亮,裴苒紧紧地牵着黎淑雯的手,二人小心地前行,杂草掩盖这一段小路,两边山石夹道,岩石上挂着水痕长着青苔。
两人一言不发,走过悠长的夹道,出夹道眼前即一片金黄的稻田,时秋九月,一阵风吹过,稻子便突然间有了形状,如金色海浪泛着潮波。
竟是来到了一片世外桃源。
“Cut!”周瑟在不远处蓝色导演棚里拿着对讲机呼唤摄影师。
她看了看头顶烈日,“现在的色温不合适。”低头抬手看了看了腕表,“再等一小时吧。”
“让工作人员先把东西弄下去。”周瑟指了指不远处正补妆的两位主演,“让她两个在下面玩会。”
工作人员过来传话,今天一整天的外景,两位主演得到消息反而有些兴奋。
邓子衿一挥手,半分没有刚才戏里的矜持,“我们自己先下去玩了,开拍了喊我们。”
戏里杭澈扮演的裴苒因为是记者,常常捣鼓着一台复古相机,周瑟拍戏道具也十分注意,听说那一台还是从一个收藏家那里借来的,每次杭澈拍完就第一时间取下来交给道具组保管,生怕磕了碰了。
戏外,邓子衿总拿着一台白色Sony见到什么拍什么,有时候也让杭澈背着拍一些生活中的细节,邓子衿告诉她,演员要善于利用自己的时间去观察,积累那些细微的情绪,书本固然重要,但难免把自己拘着,要学会从生活中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