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子衿卸完妆和杭澈打招呼去隔壁换衣服,急匆匆地被周瑟喊走,杭澈换完衣服的时候片场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少女伏案,拿着软尺和白色粉笔在平铺的布料上画出优雅的弧线。
杭澈站在门口有点尴尬,直接走好像也不大礼貌,贸然进去打招呼是不是打断了别人的思路。
倒是她还在犹豫的时候,桌上一卷线正好被女生碰到了地上,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捡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没戴助听器的缘故,女生并未意识到有人靠近回头之间竟是吓了一跳。
杭澈递上线团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女生匆匆忙忙拿起桌上的助听器,放进耳朵的时候似乎有些着急,可能是出现了鸣叫,女生轻微摇了摇头闭眼皱眉。
杭澈这才注意到那双纤细好看的手指内侧,竟有着厚厚的老茧。
女生手忙脚乱,明显不太适应陌生人的靠近,“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杭澈友好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布料,“这个很难处理么?”
燕雨迟面露难色,神情有些可惜“嗯,走线再完美,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
杭澈紧张地问,“那你刚才说一天处理完?”
燕雨迟实话实说,“外人看不出来。”
看女生这个架势今晚要在这里通宵,片场员工快要散尽,先不说安全问题,一个人总是孤独的,杭澈看了眼手机,剧组的司机正在群里问着片场还有哪些人,她看了眼女孩,犹豫着回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去了。
杭澈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指着旗袍主动挑起话题,“这是什么材质?”
女孩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又回到了旗袍上,“香云纱。”
杭澈没说话,一脸茫然地盯着这件衣服,女孩余光感受到杭澈的好奇,好心地解释道,“桑蚕丝虽然很透气,但夏天一出汗就染湿了,面料柔软不容易凸显身骨,这种布料最早出现在广东,渔民们发现河泥浸染过的布料会更加牢固,所以他们先用薯莨汁液浸泡桑蚕丝,然后用河泥涂在丝绸面料上,三蒸九煮十八晒,三十道工序才能做成香云纱,这种材质做出来的旗袍十分透气,遇水快干、轻薄柔软、不易起皱,挺阔塑形。”
女孩用手轻轻抚过旗袍面料,“涂了河泥那一面呈黑色,另一面是薯莨汁的咖色,再通过彩色打印机制作成不同的样式和颜色,这是世界纺织品中唯一使用纯植物染料染色的丝绸面料。这一件花萝香云纱,表面有透孔提花,透气凉爽,最适合夏天,当时师父说你们这部戏拍的是民国旧广州,所以特意做了这件香云纱的旗袍。”
女孩提到布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里透出别样的光芒,“对了,如果沾染了油渍要第一时间用清水正反两面浸透布料,千万不能搓洗,这样会掉色,有条件的话尽量让污损地方保持湿润,如果不及时处理,油渍浸染到纤维里去,面料就会受到损伤,然后用面粉加水搅拌均匀成米糊状,涂抹在油渍的地方,正反两面都需要,等到自然风干之后,油渍一般会被吸附掉,即便有残留,也没关系,桑蚕丝是香云纱的底胚,穿久了就会润化。”
她解释后杭澈才发现原来这布料竟是如此的特别,女孩嘴角带着笑回头对上了杭澈认真的眼神,像是薄薄的冰面突然碎裂开,她眼里的光转瞬即逝,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态。
女孩顿了几秒,语气冰冷,“你们下次要注意些,师父在住院,后面我应该也不会再来了。”燕雨迟捡起桌上的粉笔继续走线。
杭澈愣住,随后问,“为什么?”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拿针线。”燕雨迟说得很快,“不过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复原它的。”
杭澈站在桌前追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燕雨迟抬头看她,手里的粉笔攥了攥,看了眼杭澈的长发,露出羡慕又失落的神情,“我之前的头发比你的还长。”
女孩皮肤细腻,在灯光下能看到半透明的绒毛,短发已经如此惊艳,“那一定特别好看。”
“做裁缝不挣钱,连买个新助听器都不够。”原来上一次摔倒之后,她那个带了多年的助听器宣布罢工,平时积攒的学徒费不够买一款新的助听器,只能卖掉长发拼凑些低价买了一副别人二手置换的。
“我想找个别的工作,师父知道后,就气得病倒了。”
夜幕深深,灯光洒在布料上,细细密密的纹路清晰分明。
也许是空无一人,也许是年纪相仿,杭澈一向不是主动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不喜欢做衣服吗?”
燕雨迟手上一顿,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起身丢了粉笔,拿起一旁的剪刀,“怎么会不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坚持十年。”
10岁拜师,今年整整10年。
锋利的剪刀顺着白色的线,严丝合缝地发出刀锋和布料撕裂的摩擦声。
杭澈没有多想,“喜欢为什么不继续?”
燕雨迟意外坦诚,好像终于等到一个人可以听听她的心里话,“我爸妈说这个不挣钱,现在时代不同了。”
杭澈换了休闲衣服,双手伸进裤子口袋,“那你觉得呢?”
燕雨迟扯着嘴角笑,“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
人字左右一笔一划,便是有取有舍。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却要放弃,滋味应该不那么好受。
杭澈望着燕雨迟身后一排衣架上琳琅一片,她不自觉走过去,抬手抚摸着那些熨烫得体的旗袍,“你和你师傅的每件衣服都是手工制作吗?”
“嗯。”
“挺可惜的。”
杭澈第一次近距离认认真真地欣赏这些服装。
燕雨迟眼角跳了跳,“我和别人不一样,爸妈小时候是怕我以后很难找工作,就让我跟着隔壁的裁缝店老板学做衣服,至少有个能糊口的生意。”
杭澈顿了顿,手里捏着邓子衿的第一场戏穿的那件,“周师傅做了多久?”
燕雨迟将刚刚剪出来的布料对齐,“做了一辈子吧。”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杭澈不由感叹,“那她好厉害啊。”
燕雨迟打开针线盒,拿出一根针对着灯光,目光对准针孔,“没什么厉害的,无论做得多好,最后也都会被淘汰,现在大家生活节奏那么快,很少有人愿意去等一件手工衣服了,大家都说干这个没前途。”
杭澈回头看女孩,笑着说,“我现在不就在等吗?”
燕雨迟右手拿着线头轻松地穿了进去,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的动作她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那不一样。”
杭澈上前双手抱在身前,“哪里不一样?”
燕雨迟熟练地将针线穿过布料,在空中拉出好看弧线,脸上渐渐失去笑意,不知如何回答,便保持沉默。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杭澈继续问,“你为什么做衣服的时候会把助听器下掉?”
燕雨迟回,“这样,不容易发分心。”
杭澈手撑在桌子上,“那为什么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要带上?”
燕雨迟哑口无言,握着针头的手指微微捻动,脑子里在不断分析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燕雨迟好奇地放下针线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影后。
“因为这个世界太吵了。”杭澈压低了声音,情绪有些低落,“很多时候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这么专心。”
燕雨迟深呼吸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一个聋子,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样,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给自己做超级多的衣服!”杭澈表情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想象。
燕雨迟神色轻松了一些,“你还挺乐观。”
杭澈一本正经问,“你不觉得裁缝是很浪漫的职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