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澈醒来的时候,宋知正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她也很累了,一直没有休息过。
看了看输液的手臂,药水快结束,杭澈抬手拿起吊瓶轻轻下了床,值班的护士围在一起讨论着今天最大的八卦,“我打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她这次去医院也是演给资本看的,想趁着她老师住院作秀一把,结果翻车了。”
“也就是说,杭澈是司鹤洁导演的关门弟子?”另一个护士好奇问。
“难怪一个素人第一部电影直接演了杨麟的片子,没点后门的人哪有这机遇?”
“就是啊,之前一直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次也是医院的人曝出来才知道呢。”
“我就觉得她资源怎么那么逆天,之前被封杀了还能继续出来拍戏,拿奖拿到手软,原来是资本运作啊。”
“听说这次司鹤洁去世就是因为知道杭澈酒驾的事情,活生生气死了。”
“搁谁谁不生气,那么好的资源捧着,塌房了本都收不回来了。”
其实不需要这些流言蜚语,她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杭澈站在走廊边缘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上前,宋知冷冷地看着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护士们,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赶紧离开,有人低头假装看着单子。
杭澈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宋知回眸见她不再挺直的脊梁,不一会,恸哭声声。
这一刻,宋知明白了司马青衫的含义。
司鹤洁的后事常佩琴独自处理,杭澈回到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母亲的房间,那是宋知从没有进去过的地方。
不一会,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宋知扶着门缓缓跌下,她的眼泪也没断过,只是此时愈发汹涌。
宋知只能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的哭声小一些,再小一些。
杭澈彻彻底底崩溃了,哭完后打开房门,如行尸走肉一般找出那副剧组带回的棋子盒,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魂不守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无论宋知说什么,她都好像失去了听觉。
宋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没在想。
后来两天,杭澈吃什么吐什么,什么也吃不了,宋知急得不行,鲍萍萍听闻让私人医生来给她推葡萄糖,推完第二天,好歹能进食一点清淡的粥品。
晚上,洗漱之后,宋知靠着床头,杭澈趴在她怀里抱着她的身子,宋知抱着怀里人的脑袋,双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杭澈,清清....宋知在心里呼喊着她的名字。
几天的沉默,宋知终于听见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宋知鼻头突然就酸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极力控制着情绪,尽可能保持平稳和温和的语气,“也许是一望无际的花田,也许是碧天晴空的大海,总要自己亲自去看看才好啊。”
声音里带了期望和宽慰。
“也可能是,毫无退路的悬崖。”
杭澈的声音缥缈在空气中,有气无力,满是悲凉,那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绝望。
宋知手停在远处愣了愣,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曾经所有的能言善辩此刻都不起作用,任何话都没有办法燃起那颗即将化为灰烬的心。
她只能掩饰自己的痛苦和心碎,假装云淡风轻,默默关了灯,往下挪了挪身子,把杭澈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杭澈再也没有笑过,那种淡然的微笑都不曾有,有一瞬间,宋知甚至觉得,这样的杭澈,很陌生。
她看着杭澈折磨自己,这样的煎熬随时要把她撕碎一般。
杭澈不好过,她也过不好,两人多数相处时只能沉默着,沉默着一言不发。
司鹤洁的追悼会如期举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庄重的告别厅,中央摆放着灵柩,周围摆满了鲜花和挽联。角落里,一位和尚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准备进行超度仪式。
常悦新一家全从外国赶了回来,家属们围在一旁,面容悲痛又憔悴。
杨麟上前行礼鞠躬,家属答礼后,他走出大厅沿着走廊到了角落。
点火,杨麟站在屋檐下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同样前来吊唁的秦泰出门后见到他,场面上的招呼还是要打的,两人并排而立。
杨麟手指弹了弹烟灰,“我年轻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秦泰眼神有些茫然,“为什么?”
“因为那时在老师心目中,你比我略胜一筹。”杨麟侧身和秦泰对视。
秦泰脸色变了变,很快自嘲一笑,“不可能,老师从来就不喜欢我,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拍什么,她都……她都不喜欢。”
杨麟眸色凝重,“你怎么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呢?”
还记得那次多年后的拜访,杨麟带着自己之前学习用的手持摄像机来到胡同四合院。
司鹤洁喝了一口茶不留情面地打趣道,“之前画分镜,你就爱偷懒,每次都抄人家秦泰的。”
杨麟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老师您都知道啊,我还以为天衣无缝呢。”
“每次拍空镜,你也总是拿秦泰的镜头,你啊,就欺负人家老实不会打报告。”司鹤洁不吝啬对秦泰的夸赞,“那时候他比你努力,比你优秀,现在啊。”她惋惜地摇了摇头,“总是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镜头,反而没你精进了。”
杨麟浅尝了茶水,“但他有个好儿子啊,我那儿子就不争气。”
“哪儿能好事都给你占了去!”司鹤洁嫌弃回道。
天空阴沉沉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杨麟手上的烟燃尽大半,“在剧组的时候,起初老师逢人便夸你,你年少气盛,渐渐恃才傲物,师父怕你得意过头,才尽量忽略你的才华,但其实她心里和明镜似的,每次夸我的那些话都是当着你的面,其实多多少少是说给你听的,毕竟,那些东西都是你的成果。”
秦泰脸色煞白,眼神阴晦。
“但现在,我赢过你了。”杨麟语气颇为得意。
秦泰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人冷笑一声,“是吗?路还长着呢。”
“哦?”杨麟激起了斗志,“那我们就继续比下去?”
秦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喉间滚动,“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大厅门口时,秦泰不受控制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厅巨幅黑白照,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低下头急匆匆往前走,直到走廊尽头停在了原地,原本佝偻的背挺直起来,最后大步转弯离开。
杭澈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厅内的客人哗然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匣子,面容苍白,眼睛里爬满了血丝,眼圈周围有些黑影,脚步虚浮。
“她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吊唁的吧。”
“快看!那好像是景歌致华的蓝总吧?”
“是啊,他居然也来了,司老师真是德高望重。”
身后有人擦身而过,蓝致华没有看杭澈和跟在她身边的宋知,而是径直走向灵堂,宋知瞬间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掌。
蓝致华恭敬地上前鞠躬,吊唁之后走到家属面前再次鞠躬,“节哀,没想到那天竟然是和司老师见的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常悦新抬头望着他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