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轮轴应声崩裂,火尖枪卡入其中,哪吒借下坠之势猛力拧枪,整辆战车轰然侧翻,重重撞向旁车,顷刻间木裂金鸣,哀嚎四起,失控战车接连冲撞,阵形大乱。
奴隶们亦受到鼓舞,愈战愈勇。他们终日与战车象群为伴,深谙军阵要害,此刻倒戈,下手精准狠辣。有人挥斧劈断辕木,有人撬棍卡入轮隙,更有人攀上象背,熟稔解开鞍绳,对着象耳高声呼喝。
象群受到惊吓,扬鼻长嘶,四散狂奔,背上塔楼倾覆,弓箭手纷纷坠逃。
商军阵形彻底溃散。杨戬与哪吒并肩冲在最前,刀枪相济,默契天成,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朝歌城门。
二人率部扫清城楼守卫,合力破开厚重城门,身后周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占领各处要隘。
朝歌城内杀声震天,宫人四散,百官或降或叛。
得知殷寿逃往鹿台,杨戬与哪吒弃了部众策马追赶,但见火光燎天处,殷寿身着玄鸟祭祀玄衣,发束白茅,赤足立在玉阶之上,击鼓起舞。鼓点厚重雄浑,舞步肃穆沉缓,面上尽是虔诚,毫无穷途慌乱。
那是殷商祭天的桑林古舞,唯大祭之时方得跳,能通天地、祀鬼神。如今无乐无酒,只余一人独舞。
二人勒马驻足,竟一时未动。
舞毕,殷寿望向暗沉天幕,口中高诵祭辞,抬手引燃柴薪。烈焰舔上玄衣,他忽而面露微笑,从容走入火海。
“我殷寿,按祖制以王血祭天!望祖神降临,尽焚叛臣!复我大邑商!”
赤浪腾空,彻底将他吞没,而那被映红的天,始终无风无雷,未有半分回应。
殷商六百年基业,至此覆灭。
牧野一战大获全胜,天下归周。武王于朝歌设坛祭天,分封诸侯,论功行赏,更依诺厚赏倒戈奴隶,按其手艺分派活计,赐予衣食田宅。
丹陛之上,武王执杨戬、哪吒之手,言辞恳切:“二位乃伐纣首功,若无你们,周室难定天下。愿二位留朝辅政,共守四海太平。”
杨戬躬身一礼,神色淡然:“大王仁厚,天下归心,自有贤臣辅佐。杨戬本是山野散人,不惯朝堂拘束,只愿归隐山林,求个清静自在。”
哪吒亦摆手笑道:“我最耐不得那些虚礼规矩,整日揖来拜去,不如四海闯荡痛快。伐纣是为天下太平,如今心愿已了,这官我是决计不做的。”
武王知二人心意已决,不再强求,叹道:“二位功成身退,真乃高士。今赐黄金千镒,锦缎百匹,愿此后逍遥天地,无拘无束。”
二人谢过武王,却不受金帛,只择了两匹快马,卸了战甲,换上一身素色布衣,策马离去。
二人离朝后未及两载,便闻武王病逝的消息,一代仁君终是为天下耗尽心力。幸得周公旦辅政,承武王遗志,废人祭制周礼,定天下秩序,昔日牧野之诺,终成人间太平。
此后数年,二人结伴游历四方,踏遍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烟火。从塞北孤烟大漠,到江南杏花春雨,自东海潮升月落,至西岳奇峰峻岭,一路同行,无拘无束,再无需避嫌,亦无需挂心战事,只做彼此知己,朝夕相伴。
这一日,二人行至江南一座临水小城,恰逢正月新春庙会,刚入街口,便被扑面而来的热闹裹了个满怀。
街道两侧屋檐下挂满各色花灯,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红红的穗子晃来晃去,宛若繁星点点。
街角矗立着一座哪吒庙,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手持香烛,虔诚跪拜,祈求平安顺遂。
哪吒望着庙中自己的金身,怅然道:“当年我在棋盘山上立誓,本想世人不再拜我,谁知……”
杨戬柔声道:“傻瓜,他们岂是真要你做什么?新年伊始,不过讨个彩头,求份心安罢了。”
入得庙中,杨戬取了两炷香,于炉中点燃,立在蒲团前闭目许愿。
哪吒凑近身侧,待他睁眼,挑眉笑道:“许的什么愿?先说好,我这庙可不保升官发财、功名利禄,莫求错了。”
杨戬抬眸,眼中盛着江南烟雨,亦盛满数年相伴的温存:“我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求前路漫漫,有你同行。”
哪吒一怔,随即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夜风微凉,拂动殿内幡旗,将远处糖画的甜香、孩童的笑语、鞭炮的噼啪声,一并送入殿中。
二人携手走出庙门,来到河边。对岸烟花恰又升起,绽亮夜空,也映亮彼此的眉眼。
人间太平,岁月静好。
前路漫漫,幸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