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至第三日,天空飘起蒙蒙细雨,一车驾在数十名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辕门。
车驾停在中军帐前,帘栊掀起,走下一位身着朝服、面容慈和的老者,正是殷商重臣,上大夫胶鬲。
礼数过后,胶鬲开门见山道:“老臣奉王命前来,敢问西伯,周军既已会盟孟津,何日可抵朝歌?大王也好备宴相迎,一尽地主之谊。”
这话虽是询问,听在诸将耳中,却隐有傲慢施压之意。诸将怒意上涌,齐齐望向这位德高望重的朝歌使臣。
胶鬲恍若未觉,脊背挺得笔直。
武王神色平和,沉吟片刻,朗声答道:“烦请大夫回禀:周师此行乃奉天伐罪,非好战之师。十五日后,甲子日,孤必率军抵朝歌城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胶鬲亦愣了一瞬,方才躬身道:“外臣……记下了。”
胶鬲离去后,帐内一片哗然。南宫适率先进言:“主公,兵者,诡道也。岂可将行期如实相告?若朝歌早做防备,我军胜算恐折其半!”
诸将纷纷附和,皆言此举不妥。
武王与姜子牙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姜子牙会意,抬手压下议论。
姜子牙轻捋长须,依次看向帐中诸将。见杨戬正与哪吒低声耳语,微微一笑:“杨戬,观你神色,似有所悟,你且说说,主公此举深意何在?”
“是。” 杨戬抱拳一礼,转身面向诸将,声音清朗,“依末将浅见,主公此举看似行险,实则深意有二。”
他略顿了顿,目光与哪吒一触即回,继续说道:“其一,商王遣使来问,看似窥探我军虚实,实为以势压人。主公直言甲子之期,意在宣告:周师堂堂正正,行止光明,无须遮掩,亦不惧你知晓。此乃攻心为上。”
诸将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其二,”杨戬语气放缓,透着由衷敬意,“胶鬲大夫非尤浑、费仲之流。他原是文王故友,素有贤名。主公坦诚相待,便是向天下昭示:周室重情念旧,敬才礼士,较之商王残害忠良、倒行逆施,何其殊异?天下仁人志士闻之,心向何方,不言自明。”
话音刚落,帐内静了片刻,随即赞叹四起。
“杨将军所言,深得吾心。”武王道:“胶鬲,贤者也。待贤者,当以诚;立天下,当以信。孤今日所言甲子之期,便是对天下立下信约。周室之师,言出必践!”
不多时,传令官浑厚的声音穿透雨雾,在营地上空次第响起,一声叠着一声,如浪潮推进。
“王有令——卯时拔营——”
“风雨无阻——甲子朝歌——”
军令既下,八百诸侯星夜兼程,直指朝歌。
然而行至中途,却逢连日暴雨,滂沱如注,道路泥泞不堪,车轮深陷泥沼,士卒举步维艰。狂风挟着冷雨,打得甲胄叮咚作响。
众将再度求见:“主公,雨急路滑,不如暂缓行军,迟两日亦无妨!胶鬲大夫纵有难处,亦知天时不测,必不会责怪主公!”
武王立于雨中,衣袍尽湿,缓缓摇头:“胶鬲大夫归朝复命,孤若食言,彼必因欺君论死。一诺既立天下,岂忍贤士因孤殒命?继续进军!”
军令传下,全军冒雨前行。杨戬与哪吒策马在前开路,二人皆未动用神通,只以凡人之躯踏泥而行。身后将士见先锋如此,士气大振,推轮抬戟,疾行不辍,竟未耽搁分毫。
甲子日拂晓,周军如期抵达牧野。
胶鬲早已候在阵前,见武王如约而至,眼中泪光闪动,快步上前,低声道:“君侯冒雨守诺,鬲一介贩盐鄙夫,蒙文王简拔,此生无以为报!今东夷战事胶着,商军主力深陷难返。朝歌所集,皆为新练仆役、战俘及久疏战阵之禁卫,号二十万,实乌合之众,心志不齐,阵列未整。彼等亦以为周师受雨所阻,守备松懈。战机只在瞬息之间,望君侯、元帅速决!”
姜子牙率众至辕门观望,果然见商军阵前乌泱泱立着二十万众,前锋步兵多是宫中饲象驭马的匠役,东夷的战俘,身无寸甲,手无利刃,个个面黄肌瘦,目光涣散,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八百战车列阵其后,长戈如林,盾牌生辉,每辆车辕下,三匹战马喷吐白雾,焦躁刨地。更后方,十余头大象身披革甲,缀以铜片,象鞍成楼,载着弓箭手与矛士,远远望去,确有几分慑人气势。
姜子牙登车挥旗,周军列作严整方阵,朝商军前排奴隶高声喊话:“殷寿无道,视尔等性命如草芥!凡倒戈归周者,赏衣食田宅,保阖家平安!今日随我等伐纣,他日皆是周民,无人再敢相欺!”
喊声落下,前排奴隶阵中霎时骚动。他们本就被禁军戈矛抵住后背,步步被逼向前,听闻周军许诺,人人眼中燃起生的希望,脚步也不由得顿住,只是畏于身后兵刃,不敢妄动。
禁军见奴隶停滞,当即以戈矛直刺其后心,厉声喝骂:“敢退者死!向前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个隐在奴隶中的身影忽然动了。他们皆是往日管领车马匠役的工头,早与潜入朝歌的周人暗通消息。其中一人猛地掷出手中扳斧,砸翻督战官,嘶声高呼:“周人守信!弟兄们,反了才有活路!”
这一呼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奴隶们的斗志,他们不再犹豫,抄起手边斧凿、撬棍、石块、木杆,向身旁禁军扑去。
杨戬与哪吒交换一个眼神,便已心意相通。二人一前一后掠出,如双刃劈开晨雾,直插商军阵中。
杨戬策马自左翼切入,三尖两刃刀寒光乍起,刀风过处,战旗接连断裂,督战官首级滚落,执戈逼人的禁军见主将丧命,顿时阵脚大乱。
哪吒则催骑直奔后方车阵。他身姿灵动,借战马腾跃之势飞身而起,火尖枪如流光破晓,精准刺入首排战车轮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