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吒正猫腰藏在树后,探头往这边张望,见哪吒过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哪吒会意,矮身钻进树林,扒开树枝偷看。
河滩另一侧,金吒与杨戬并肩而立,一齐望向奔流的河水。
“杨道兄,”金吒沉吟片刻,开门见山,“我那三弟性子刚烈,一身反骨,行事从不回头,亦不计后果。昔年剔骨还父,如今辅周伐纣。这些年来……多亏你照拂周全。”
杨戬道:“哪吒赤子之心,光风霁月,是杨戬有幸相伴。”
金吒又道:“我知你二人情谊深厚,你待哪吒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杨道兄,哪吒既认定了你,我便不再多言。我只问你一句——”他收回视线,直视杨戬的眼睛,“道途茫茫,福祸相依,今日并肩,明日或成生死相隔。你当真能始终如一,不离不弃?”
夜风骤紧,卷起河滩细沙,宛如平地生烟。
杨戬抬眼,眸中映着月光,一字一句道:“金吒兄,杨戬此心已定,百劫不悔。纵使前路莫测,杨戬也绝不负他。”
金吒凝视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好。”话锋一转,又道:“如今八百诸侯齐聚孟津,决战已在弦上。你二人是周营先锋,万众瞩目。人言可畏,纵是光明磊落之情,经口耳相传、叵测揣度,亦可能面目全非。”
他上前一步,面色凝重:“我只愿,无论战时战后,无人能以‘私情’二字,质疑你二人忠勇,亦或玷污这份情谊。分寸之妙,在乎一心。以道兄之智,当知如何把握。”
杨戬郑重点头:“杨戬明白。”
金吒紧绷的肩背略松了松,抬手按在杨戬肩头:“既如此,我再无他话。”目光似不经意扫过林间,忽然扬声道:“听够了便出来!藏头露尾,成何体统!”
柏枝窸窣作响,哪吒与木吒一前一后钻出,不约而同叫了声:“大哥。”
金吒问道:“你们听到多少?”
木吒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辜:“河边风大水急,听不真切。”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就隐约听见……大哥似乎将三弟‘托付’出去了。”
哪吒耳根一热,抬脚就踹:“二哥你胡说什么!”
木吒闪身躲至金吒背后:“难道不是?我可听见‘不离不弃’‘不负本心'的。”
“二弟!”金吒微微蹙眉,不轻不重地斥了句:“整日就知道打趣,嘴上没个遮拦。”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长兄威严。木吒立刻拱手讨饶:“大哥,我有分寸的。也就对姜文焕点了一句,没捅破,没捅破。”
金吒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终是没再苛责,只轻叹一声道:“牧野在即,收敛些,莫让旁人抓了话柄。”
木吒点头如同捣蒜:“晓得晓得!保证不多说一个字!”又自腰间解下皮囊晃了晃,传出清冽水声,“难得今夜无战事,营外风清,咱们共饮一杯如何?”
四人于缓坡平坦处席地而坐,对月小酌。月华如银纱洒落,衬得远处营火朦胧,竟真有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宁静。
金吒话少,只偶尔与杨戬谈论道法军务。木吒活泼,说起今日营中见闻,眉飞色舞。哪吒起初还有些别扭,数杯之后渐渐放松,听着兄长闲谈,看着杨戬的侧脸,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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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酒醒,哪吒伸了个懒腰,只觉一夜酣睡畅快淋漓,连日鏖战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等睁眼,便听到一阵熟悉的扑翅声——逆天鹰正收拢羽翼落在案头,金眸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那鹰足系竹筒,喙衔一束沾晨露的兰草,幽香淡淡,顷刻盈满军帐。
“这家伙……”哪吒接过兰草嗅了嗅,清冽香气直透心脾。指尖拂过细长叶片,自言自语道:“仗未打完,怎的突然想起送这个?”
揭开竹筒,抽出一卷素笺。笺上字迹清峻,写的并非军情,而是“上巳将至,春水初生。念昔西岐旧游,兰草犹馨。愿与君,重拾春色,不负清明。”
哪吒逐字看下来,一丝暖意掺着淡淡怀念,悄然漫上心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昔年西岐城外,春日融融,众人临水祓禊、踏青嬉游的场景。那时杨戬曾赠他兰草,邀他同游……
将兰草置于枕边,哪吒走出帐外,深深吸了口气。
孟津一战后,春雨时断时续,道路泥泞难行,兼之降军兵马需整编归营,周军便在黄河边扎下营来。放眼处柳烟新染,熏风扑面,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近三月上巳节了。
白日一切如常。演武场上刀戟纵横,中军帐内人声肃穆,杨戬亦言行得体,除必要的公务交接外,并无他话。
傍晚,哪吒卸了甲,正欲静坐调息,又听帐外传来熟悉的破风振羽之声。逆天鹰再次穿帘而入,衔来一枚小小锦囊。
哪吒解开锦囊,取出一张寸宽皮纸,上面只一行小字:“料峭春寒,衾枕犹冷。夜里打坐,慎勿贪凉。”
哪吒捏着皮纸,先是怔住,再忆起白日杨戬那副公事公办、目不斜视的模样,登时哭笑不得:“差这么个威风凛凛的信使,一日往返两趟,这究竟是避嫌,还是生怕别人瞧不见哪?”
嘴上虽然抱怨,却仍将信笺仔细收入豹皮囊中,而后轻抚逆天鹰的翎羽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真真啰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