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柳默然。灵光摇曳间,他们再度化作两个粉雕玉琢的泥塑娃娃,彼此紧紧依偎。细密的裂痕爬上他们的脸颊、身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千年经营,一念成空……我们已铸成大错,无法回头,只愿散去这点神通灵智,做回两棵普通的树,再不管这尘世纷争了……”
“既然累了,便放下罢。”哪吒抬起右手,掌心红莲之火灼灼耀目,却无半分暴戾,只蕴着融融暖意,“把这千年重负,还予天地,把这一线生机,还予众生。”
桃精与柳鬼对视一眼,忽而释然。他们最后看了哪吒一眼,叹道:“哪吒,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
泥人碎裂,双树震动,翠绿与嫣红之气如星河奔腾,散入山川大地。枯木逢春,荒山染翠,干涸的岩缝间,竟有清泉汩汩涌出,泠泠有声。
山下,一直忐忑观望的百姓们,见妖云散尽,荒山复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妖树倒了!神仙赢了!”
“山活了!有水了!老天开眼啊!”
人们如潮水般涌上山巅,将哪吒与李靖团团围住。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高声呼喊:“多谢两位仙人诛灭妖邪,救我等性命!我等愿为仙人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世代供奉,以报大恩大德!”
“对!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世代供奉,报答大恩!”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眼中燃起狂热,仿佛得见新生。
曾几何时,哪吒亦沉浸其中,险些迷失自我。而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明。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澈,压过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乡亲们,你们不必拜我,也不必供我——”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无数困惑目光聚在他的脸上。
“我哪吒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不回应依赖之请,不纵容懒惰之念!”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人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化作茫然与无措。不回应,不纵容?那他们叩拜祈求,又有何用?
哪吒转眼环顾众人,斩钉截铁道:“但你们若敢直面不公,团结破枷,以自己的双手开辟新生……”
他略作停顿,将全部信念,灌注于最后一句:“我哪吒,必与你们同在!”
誓言既出,引动天地共鸣,霞光破云而出,流金染透长空,云海为之两分,露出大好河山。
众人受他气势感染,纷纷站直身体。
云端之上,太乙真人捻须微笑,携金霞童子翩然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李靖忽然开口:“诸位乡亲,古语有云,求神不如自救。李某曾在陈塘关担任总兵多年,于筑城修渠、引水垦殖诸般实务,略知一二。今日,我父子既至此地,见此情状,便不能袖手旁观。”
人群再度安静下来,目光转向这位气度沉稳的将军。
“如今妖邪已除,天地生机再现。诸位若信得过我们父子,自明日起,我李靖愿与大家一同勘测地势,规划水路,教授蓄水修渠之法,并带领青壮,亲手恢复此山地脉,重建家园!”
话音落下,山巅一片寂静。
片刻后,几个跟随李靖上山砸庙的青年,猛地振臂高呼:“李将军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神仙指了路,剩下的,咱们自己干!”
“对!跟着两位将军,修渠蓄水!恢复地脉!”
“修渠蓄水!恢复地脉!”
欢呼声再次响起,直冲云霄。
尘埃落定,众人满怀憧憬,陆续散去,只待明日周军调派专员前来,协同开凿水渠,恢复农耕。
支走李靖后,哪吒并未随军回营,他踉跄着走向那株焦黑桃树,扶着粗糙树干,慢慢滑坐在地。
破幻之时,他已耗尽心神,此刻疲惫不堪,连手指都懒得动弹。
他颤抖着摸出那支捂得温热的竹笛,凑到唇边。
笛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如倦鸟归林,飘向遥远的天际。
不多时,一道银色流光裹挟着未散的硝烟,破空而至,悄然落在他面前。
杨戬刚从蟠龙岭战场抽身,银甲上还沾着火烧邬文化时留下的淡淡灰烬,眉宇间尚未褪尽的杀伐之气,却在看见树下人影的瞬间,消于无形。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静静相望。
没有言语,没有急切相拥,只眼底深处流淌过万千心绪,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浅浅笑意。
——我赢了。
——我知道。
——想你了。
——我来了。
哪吒拍了拍身旁的地面。杨戬拂去甲胄尘埃,紧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入自己掌心。
二人肩臂相抵,一同望向远山尽头那被霞光浸染的层层云霭。
山风拂过,新叶沙沙作响。
半晌,哪吒忽然开口,声音暗哑。
“杨大哥……”
“嗯。”
“你教我的曲子……我总吹不好,你再吹一次……给我听听。”
杨戬伸出手,从哪吒松松握着的掌心里,取回那支竹笛,竹管上刻着两行小字。
黾勉同心,德音不忘。
气息轻送,清冽的曲调再次流淌而出,不复战场杀伐之音,只有月照松涧、风过莲塘的宁和。
笛声缭绕,拂过身边人疲惫欲合的眼睫,流过嶙峋山岩与初萌草木,流向山下渐渐升起的人间烟火。
一曲终了,万籁寂静。
杨戬只觉肩头微微一沉,侧目看去,哪吒不知何时已阖上双眼,枕着他的肩膀,呼吸匀长,沉入梦乡。
杨戬静静凝视他的睡颜。
记得西岐相府初见时,他还是一朵浑身带刺、一触即炸的火莲。而今,眉宇间的青涩桀骜悄然褪去,轮廓愈发清晰俊朗,那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峰,于风雨淬炼后,更显沉凝。
他最珍视的这朵莲花,即便没有他的庇护,也已能在绝境中傲然绽放。
杨戬稍稍调整姿势,让身边人靠得更安稳些。随后,他也缓缓合上眼,一同沉浸在这难得的静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