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洪端坐高台,展开一张周营巡防图。此图乃高明高觉以神通窥视绘制,图上营垒分布、粮草位置、水源走向、乃至各营换防的时辰,皆都标记入微。
他眼帘微垂,手指于各营寨间一寸寸描摹,似在推演攻防,又似在品鉴一副绝世名画。
半个时辰过去,高明高觉的汇报始终如一:“杨戬灵力内敛,纹丝不动。”
袁洪忽然笑了,抬手将巡防图抛给一铁塔般的巨汉——新来的神武上将军邬文化。
图卷悬在邬文化面前,小得好似一片树叶。
“周军新胜,必生懈怠。邬将军,今夜子时,你领本部精锐自西侧潜入,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邬文伸出两根营柱般的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图卷边缘。他眯起铜铃大眼,鼻尖几乎贴到图上,。
图中密密麻麻的标记与线条,在他眼里扭成一团乱麻。
他眉毛拧成疙瘩,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窘迫:“元帅,俺不识字,看不懂这弯弯绕绕,您直接说砸哪儿就成!”
袁洪爆出一串大笑:“你只管向前,逢帐便闯,遇阻即破,动静越大越好。高明高觉自会为你指路。”
不远处,殷破败巡营经过,闻言嘴角一阵抽搐,对身旁的鲁仁杰低声道:“自大王放榜招贤以来,连同高明高觉在内,朝歌已经送来好几拨‘神武上将军’了,哪一个能真正击败周军的?如今这位更是人如其名,大字不识,空有一身蛮力。我看这劫营不是破敌,而是送死!”
鲁仁杰道:“不错。两军对阵,岂是光靠蛮力就能赢的?况且姜子牙善于用兵,知晓玄机变化,门下道德之士众多,此番劫营凶多吉少。不若你我整备本部,以防不测。”
二人对视一眼,匆匆离去。
点将台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吴龙忽然开口道:“大哥,杨戬尚在周营。此人道法精奇,机变百出,邬将军此行恐多有险阻。不如……让我先设法将他引开?”
“不必。”袁洪唇边笑意更浓,“他若坐镇中军,神识早该如水银泻地,随巡营波动。如今这般死寂,只有一种可能——元神出窍,搬救兵去了。”
又勾勾手指,示意吴龙靠近,低声嘱咐几句。
听到妙处,吴龙原本病怏怏的眉眼登时大放异彩,跃跃欲试。
部署完毕,袁洪闭目存神,不再言语。一股无形无质的浩瀚神识,如暗夜潮水,悄然漫出商营,来到周营上空。
营中岗哨林立,巡逻队伍穿梭如织,端的一派森严气象。
袁洪元神负手而立,俯瞰连营灯火,很快便锁定杨戬的营帐。他又闭目细细感应一番,面露戏谑:“杨戬啊杨戬,任你千般算计,我只一力破之!”
玉泉山,金霞洞。
时已入夜,天地混沌,洞内却自有明珠清辉,映得四壁亮如白昼。
杨戬的元神如一道凝练银光,径直穿透洞外禁制,落入殿中,化出身形。
玉鼎真人正端坐碧游床上,研读一卷《灵枢经》。察觉杨戬到来,他并未抬眼,只将其中一页轻轻揭过,问道:“神魂激荡,灵光不稳。戬儿,何事竟让你失了一贯的静气?”
杨戬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倒:“弟子冒昧,惊扰师尊清修。然商营妖邪难缠,弟子智穷力短,特来求教。”
“起来说话。”真人合上经卷,微笑道:“你所虑者,可是那‘无影耳目’?”
杨戬霍然抬头:“师尊早已知晓?”
“天地异术,凡有所显,必有所踪。”玉鼎真人道:“你且将这几日见闻细细道来。”
杨戬将常昊之祸并自己的推测一一禀明。玉鼎真人静静听他说完,沉吟片刻道:“若为咒术法宝,必有施术者灵迹可循。你营中禁制非俗,能轻易穿透而几无痕迹者,非与一方水土生灵深深勾连不可。”
他拂尘一摆,书案上那卷《山海灵枢图》便飞到杨戬面前,自行展开。泛黄的绢布上浮现一层薄薄灵光,于山川草木间徐徐流淌,宛如人体经络一般。
“山川有窍,古木有灵,若再得众生愿力供养,其感便可蔓延千里,视远若近,听微若雷。”
杨戬凝视画中山脉走势,若有所思:“师尊的意思是……那耳目本身,或是某处山精树怪,借香火愿力化形,可感千里?”
玉鼎真人微微颔首,以尘柄为针,刺向山脉枢机。霎那间,那循环不息的灵气竟似被强行牵引一般,悉数汇于一点。片刻后,周遭郁郁葱葱之地,渐渐呈现出流光稀薄、草木凋零之象。
“人有十二正经,三百六十五穴,为气血门户,山川亦然。若横络盛加于大经,则上实下虚,脉络壅堵。你可往棋盘山一趟,便知端倪。”
杨戬恍然大悟,再次拜倒。真人下了碧游床,俯身将他掺起,“戬儿,你需谨记:此类地灵,往往与一方水□□生。破之,易损地脉,亦结因果。慎之。”
杨戬拜别玉鼎真人,驾起遁光,直奔东南方——棋盘山的所在。
一路上草木渐稀,鸟兽藏行,待飞到棋盘山地界时,已是溪流断绝,满目荒芜了。
杨戬驻足云端,以天眼细观,更觉心惊。
方圆百里土地皲裂,寸草不生,甫一刮风便扬起漫天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土坡下,枯树旁,歪歪斜斜躺着十余间茅屋,古稀的老人木然坐着,浑身每一处毛孔皆被黄土浸透,宛如裹着一层厚厚泥壳。
“桃仙笑,柳仙摇,赐我清水浇苗苗……”
风中飘来几句稚嫩童音,几个泥猴似的孩子正围着一口枯井玩耍,不时发出咯咯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