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依计行事，果然斩下杨戬首级，悬挂辕门。夫妻二人回到府中，不等坐定，忽听后堂传来一声惨叫，丫鬟翠儿跌跌撞撞跑进前厅，哭道：“老爷，夫人！不好了！老太太正在香房上香，不知怎的就吊下头来了……”
张奎夫妇大惊失色，抢入后堂，只见老母亲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气绝身亡。张奎如遭雷击，扑到母亲尸身上嚎啕痛哭。
悲愤之余，他认定是杨戬暗中作祟，不顾高兰英阻拦，提刀上马，冲出城门指名要战杨戬。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奎指着杨戬，咬牙切齿骂道：“杨戬！你这卑鄙小人！使邪术害死我母亲，今日不杀你，誓不罢休！”
杨戬却神色淡然，冷笑道：“张奎，你口口声声说我害死你母亲，有何证据？杨戬一直在此，众目睽睽，岂容你污蔑？”
张奎急火攻心，挥刀就要与杨戬拼命。然他心神大乱，章法全无，不过数回合，便被哪吒一记乾坤圈打中后心，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高兰英在旁看得分明，见丈夫受伤，忙引军冲出，将张奎抢回城中。
次日，渑池城头遍挂白幡，一片肃杀悲凉之气。城门开处，高兰英一身缟素，领一队孝服的兵士出城。她艳丽容颜尽褪，双眼肿如桃核，策马来到两军阵前，还未开口便泪如雨下。
她面色惨白，指着周营方向凄厉骂道：“杨戬！你给我滚出来！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刀枪无眼，我高兰英若是战死沙场，绝无半句怨言！可你们周军自诩仁义之师，竟做出猪狗不如之事！可怜我婆婆手无缚鸡之力，竟被杨戬以邪术割下头颅，残害致死！”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丈夫张奎为国尽忠，血战沙场，昨日为母报仇，身受重伤……回城后见母亲惨状，悲愤交加，呕血不止……竟也随之去了！如今只留下我一個未亡人……”
她猛地擦去眼泪，眼中怒意喷薄：“今日我戴孝出战，不为别的，就为我枉死的夫君和婆婆讨还一个公道！杨戬！你这无耻之徒，快快出来受死！”
这番哭哭诉字字血泪，情真意切，周营将士听了面面相觑。
虽说两军对垒，死伤在所难免，但罪不及无辜，更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如今高兰英披麻戴孝前来讨说法，若此刻应战，确有欺负寡妇之嫌。一时间气氛凝滞，竟无人出声呵斥。
就在周军骑虎难下之际，邓婵玉飞马而出，喝道：“高兰英！休要在此哭哭啼啼颠倒是非！你夫妇二人诡计多端，又想污蔑杨戬将军不成？”
高兰英心中恨意更盛，大骂：“贱人！你父女奉敕征讨西岐，如何苟就成婚？周营没人了么？派你一女子来送死！”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高兰英因夫君新丧，心神激荡，刀法虽狠却已失了章法。邓婵玉知其太阳神针厉害，不愿久战，故意卖个破绽，拨马便走。
高兰英报仇心切，如何肯放？急忙催马追赶，口中咒骂不止。
邓婵玉听得脑后马蹄声近，反手一记五色石，正中高兰英面门。高兰英惨呼一声，一张俏脸顿时又青又紫，险些栽下马去。
她心知今日已难取胜，更恐周军趁机掩杀，只得伏鞍败回城中。
收兵回营后，哪吒将杨戬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杨大哥，你当真……杀了张奎的母亲？”
杨戬沉默片刻，平静吐出一个字：“是。”
哪吒虽与父亲李靖不和，却对母亲殷夫人感情极深，当年他自刎谢罪，是母亲瞒着父亲，偷偷为他建庙塑金身，希冀他能受香火重生。此刻听闻杨戬竟对一老妇人下手，即便那是敌将之母，也不禁怒火中烧：“杨大哥，我原以为你行事虽有手段，却总能持正守心，没想到你……杀害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老人，这……这与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杨戬并未辩解，只坦然看着哪吒，待他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道：“我军一日之内，连损黄飞虎、崇黑虎等五员大将，武成王在军中德高望重，他一死，士气早已跌至谷底。渑池虽是弹丸之地，若再拖延不破，必将误了孟津会师之期。”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如今孟津已聚集数百路诸侯，皆是仰慕武王仁德而来，更有无数观望者在看。他们皆知五将阵亡的消息。若我们连一个小小县城都拿不下，八百诸侯会如何想？他们会认为成汤气数未尽，天命不在大周，武王顺应天命、吊民伐罪便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届时人心涣散，再想凝聚大势，已是万万不能。”
“此计虽不磊落，却能在最短时间内，锉其锐气、乱其心智、激其出战，为我军创造破城之机。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阴谋诡计，雷震子、龙须虎，营中绝大多数将士也绝不会、更不能这么做。姜师叔与武王，更需维持仁德之名。”
目光深沉地看向哪吒：“非常时期，需行非常之法。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吒愕然。他虽觉愤懑，却知杨戬所言句句在理，关乎大局。沉默良久，才艰难说道：“话虽如此……可这法子也太……太……” 他本想说“卑鄙”，终是没能说出口。
杨戬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我幼时家逢巨变，逃亡人间，挣扎求存……那时节，为了一口吃的，比这更残忍百倍的事，我也见过。若不学些手段自保，只怕活不到今日，更……见不到你了。”
最后一句说得虽轻，却重重敲在哪吒心上。
哪吒低头盯着脚面，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来。
杨戬深知哪吒率性单纯，嫉恶如仇，这份赤子之心璨若水晶，不容玷污。而自己，或许正是被这份早已失去的纯粹吸引，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哪吒的手。少年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杨戬柔声道：“你也不用去学，更不必去想，遵循本心便好。剩下的，都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