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正研究另一套蓑衣系带，一抬头，恰好瞧见杨戬这副装扮。平日里银甲灿然、丰神俊朗的杨将军，此刻裹在笨重蓑衣里，斗笠低垂，活脱脱像个刚上岸的老渔夫。

哪吒一个没忍住，指着杨戬哈哈大笑：“杨大哥，你这这副打扮，倒像个渔翁！再贴上胡子，拿根钓竿便齐活了！”

杨戬也不恼火，抬手将斗笠稍稍掀起一些，露出那双深邃含笑的眸子。他走到哪吒面前，不由分说将另一件蓑衣展开，披在他肩上。棕毛刺得颈窝发痒，哪吒下意识想躲，却被杨戬按住。

“别动。” 杨戬替他系紧蓑衣两侧草绳，又将斗笠稳稳扣在他头上。斗笠很大，遮去哪吒大半张脸。

杨戬退后一步，细细打量片刻，满意的点点头：“渔翁配渔婆，正好一对儿。”

“谁、谁是渔婆？”哪吒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腾”地红了，幸而有斗笠遮掩，没叫杨戬瞧见。

小船如飞梭般滑入峡谷，夹岸层峦叠嶂，蔽日遮天，水声在峭壁间撞出闷雷回响。浪头拍打船舷，溅起朵朵白沫。哪吒虽在河边长大，却从未见过如此雄奇气象，顿感新鲜刺激，摘下斗笠坐在船头，任凭水雾扑在脸上，润湿鬓发。

张伯笑着吆喝：“后生们坐稳喽！三门峡‘鬼门关’段最险，过了‘朝我行’，才算出了峡！”

哪吒奇道：“老伯，三门是哪三门？‘朝我行’又是什么？”

张伯道：“三门么，便是神、鬼、人三门。相传当年禹王治水，挥巨斧破山陵，使河水三分，包山而过，形似三门，故称‘三门峡’。至于‘朝我行’嘛，是三门前一根镇河石柱，相传也是禹王治水时留下的，神、鬼二门最是凶险，唯有……”

话未说完，小船已然驶入三门峡谷，两岸峭壁如削，直插云天，河水裂成三股，裹挟着泥沙咆哮奔涌，浪头拍打船板，令人睁不开眼。

“抓紧船舷！”张伯手中长篙猛地插入水中，弯成满弓，船身微侧，如离弦之箭贴着“人门”崖壁疾掠而过。

众人刚松口气，一座小山般的黑色礁石赫然撞入眼帘。哪吒暗叫不好，急要祭混天绫拦船，却被杨戬按住手腕：“别急，看船夫如何应对。”

哪吒攥紧混天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

眼看船艏距离礁石不足丈许，张伯非但不避，反而调转长篙，借水势将船推往礁石。刹那间，礁石旁的水流陡然回旋，一道无形之力托住船底，木船似被猛地一掀，竟擦着礁石边缘 “唰” 地转向，滑入另一侧平缓水道。

船身仍在剧烈摇晃，哪吒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那拦路礁石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原本逼仄的峡谷豁然开朗。

不知何时，云絮铺满天际，衬得天空愈发高远。

“好险！” 哪吒抚着胸口，啧啧称奇，“这石头竟会‘推船’？”

张伯抹了把脸上水珠，笑道：“后生有所不知，这礁石叫‘砥柱石’，是禹王留下的镇河神石。你朝它冲，它的回水便把船引向安全道；你若躲它，反倒会被乱流卷进暗礁堆。老一辈人都叫它‘朝我行’，说它是黄河的骨，撑着河道不塌，护着行船不翻。”

“朝我行……” 杨戬望着远去的砥柱，若有所思。

小船驶出峡谷，河面渐宽，波光粼粼。张伯又唱起苍凉有力的黄河号子。哪吒趴在船边，见水底河床渐清，忽然拽了拽杨戬的衣袖：“杨大哥，待天下太平，我们再来此地，我要自己撑船，也去冲一冲那‘朝我行’！”

杨戬垂眸，见少年眼底映着波光，熠熠生辉，不禁莞尔：“好。”

小船缓缓靠岸。二人辞别张伯，杨戬将最后几处险滩标在舆图上，小心卷起收好。他看看天色，对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的哪吒道：“走，去孟津。”

“孟津？”哪吒眼睛一亮，总算来了精神，“去集市？”

“嗯，”杨戬点头，“去备些礼物，顺道拜访两位‘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