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垂落,重归寂静。哪吒小心翼翼扶杨戬坐到榻边,急切地去解他衣裳:“别动!让我看看伤口裂开没!”
肩胛处最深那道爪痕果然又渗出血水。哪吒的心猛地揪紧,一边用干净布巾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一边忍不住自责道:“都怨我……若非我疏忽,大毛二毛也不会溜走,更不会被吕岳诓骗……”
杨戬眉头微蹙,低声道:“无碍……皮肉之伤罢了。此事我亦有过,不全在你。”
哪吒手下动作越发轻柔,嘴上却不肯停:“皮肉伤?那金光仙乃上古异兽,爪牙锋利,又经吕岳毒瘴浸染,竟将你伤至如此……若教我撞见,定要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他叹了口气,又道,“此前督粮运筹、破化血刀、泗水关救急,此番又冒死求药救人……你立下这许多功劳,本该功过相抵,姜师叔怎的如此狠心,非免了你的职?伤都没好利索,连个歇息的地儿都没了!”
杨戬任他摆布,语气平静:“姜师叔赏罚分明,免职是罚我教导无方、酿成大祸之过。”
“罚了,那赏呢?”哪吒替他重新披上衣裳,忿忿不平,“总不能只罚不赏吧?这不公!”
杨戬侧过头,看着哪吒气鼓鼓的脸,眼底笑意更深:“赏赐么……我倒是向师叔求了一个。”
“哦?”哪吒眼睛一亮,好奇凑近,“什么赏?快说!”
杨戬微微倾身,温热气息拂过哪吒耳畔,压低声音道:“姜师叔言,如今粮道畅通,后方暂安。命我暂代左翼先锋一职,助你……前线破敌。若尚能胜任,便可留任此职。”
哪吒愣住。左翼先锋……助他……言下之意,便是能并肩一处了?一股暖流瞬间冲散忿懑,心跳加快。
杨戬见他垂首不语,轻声问道:“怎么?不喜欢?”
哪吒猛地摇头:“……没有。”
杨戬抬手,指尖拂过他的脸颊,郑重道:“哪吒,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不会再让你独自陷阵,不会再让你于千里之外苦等。”
哪吒脸上更烫,心里却甜意翻涌。从前大军遇险,杨戬总在千里之外督粮,鞭长莫及,他只能孤身硬扛。如今……竟能时刻并肩,教他怎能不喜?他偷偷抬眼瞄了杨戬一下,又飞快垂眸,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那……你就打算一直赖在我这儿了?”
“嗯,”杨戬坦然点头,“只要你不撵我。”
哪吒哼了一声,故意呛他道:“你本事通天,我撵得走么?”
杨戬知他嘴硬心软,低低笑开。
静坐片刻,哪吒想起正事,忧心道:“金光仙说三日后再来,明日便是第三日。金毛童子……当如何?” 终究舍不下那两个闯祸精。
杨戬神色肃然:“金光仙终是他们的同族长辈,血脉相连。此番虽利用了他们,却也送来了救命的升麻根。那日我与他交手,他似乎认得我的父母,并暗中助我破了瘟癀伞,重创吕岳……是敌是友,实难定论。” 他顿了顿,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虑,“建木被天帝一掌劈断后,便卷入天河漩涡,不知所踪。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族人下落,只苦于没有线索。倘若他……”
哪吒立刻打断他道:“截教中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他握住杨戬的手,目光灼灼,“建木既然在天河失踪,我陪你去找便是!”
恍惚间,杨戬仿佛又看到那明亮的少年,也是这般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你的家在哪里?不记得了没关系,我陪你找!”
“杨大哥?”哪吒伸手在他眼前晃。
杨戬收敛思绪,摇头道:“天河归天庭管辖,且浩瀚无垠,没有尽头,怕是难上加难。”
哪吒却不以为意,眉梢一挑:“这有何难?等打完仗,我上天谋个一官半职,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以我的本事,起码是个元帅!”
“不可!” 杨戬猛地攥紧哪吒的手腕,声音急切,“硬闯也好,潜入也罢,你决不能上天就职!”
哪吒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住,疑惑道:“我听师父说,天庭掌管三界秩序,诸神各司其职,难道会吃人不成?”
杨戬脸色苍白,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陷入不堪回首的梦魇:“我不知道……只是那地方……我很不喜欢……”
“你去过?” 哪吒追问。
杨戬痛苦地抱住头,断断续续回忆道:“去过一次……那时我只有八岁……天帝发兵十万攻打建木,镇压我的父母……我被西王母救下,藏于瑶池之中……她让我……让我扮做女——”他的声音猛地卡住,像是意识到失言,迅速改口,含糊道:“……扮做童子,藏在瑶池……”
他顿了顿,掩去心中尴尬,继续道:“我用母亲留下的龙骨簪刺伤天帝……从天上摔落人间……我……我不喜欢那里……” 他猛地抬起头,紧紧抓住哪吒的双臂,“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去天庭!”
哪吒从未见过杨戬如此失态,伸手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轻拍他的背脊,温声安抚道:“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们再另想办法。我答应你,永远不去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