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杨戬眸光温柔,仿佛映出一个鲜活明亮的身影,“他像一团火,莽撞地闯进来,看到被禁锢的我。他觉得我可怜,便设法解开了师父的禁制,硬拉着我出去玩,说要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哪吒听得入神,脑中勾勒出一幅奇异画卷:戾气深重的少年杨戬,被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热情固执的灵珠子强行拽着,踏上渺茫归途。
“然后呢?找到了吗?”哪吒追问。
“找到了。也找到了我的妹妹小婵。”杨戬的声音陡然艰涩,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但她……我们失散后,妹妹每日抱着宝莲灯,站在建木下唱歌,只盼我能循着歌声寻回她。可她还那么小……一个人孤零零地等,渐渐被梦魇控制了心智。重逢那一刻,她突然发难,打断了灵珠子的一条胳膊。”
哪吒的心骤然揪紧。
“我那时……”杨戬闭上眼,声音浸满痛苦与自责,“被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见灵珠子的断臂处没有流血,反而透出非金非玉的光泽,我……我竟怀疑他,怀疑他接近我别有用心,怀疑他的身份来历,甚至疑心他与控制小婵的力量有关……我冲他吼了许多难听的话……”
“他一定……伤心透了。”哪吒轻声道,眼中蕴着水光。
“不错。他什么也没解释,就那么看着我,说:‘杨戬,你说过你相信我的!你说过的!’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杨戬喉头哽咽,良久才艰难吐出最后几字,“他替我和妹妹挡下了梦魇的攻击……被打散了人形,复归本源……是太乙师叔及时赶到,带走了他……”
埋藏已久的往事倾吐而出,杨戬如释重负,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夜风拂过城楼,带来丝丝凉意。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和隐约的欢歌传来,却驱不散此间的沉重。
哪吒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他默默拿过杨戬手中的酒壶,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待那辛辣感褪去,才故作轻松道:“难怪你总护着我,事事挡在前面,生怕我受一点伤。杨大哥,他在你心里,一定不可替代吧?”
杨戬猛地一震,转头看向哪吒。少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城垛上的砖缝。
“哪吒,看着我。”杨戬忽然道。
哪吒微微一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灵珠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杨戬正色道,“但是——”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我真正心仪的,是那个在相府初见,便用火尖枪指着我的人;是那个一本正经让我去东门集市卖饼谋生的别扭小子;是那个闲暇时,会偷偷在竹笛上刻下‘德音不忘’四个字,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人!”
杨戬抓住哪吒的手,一字一顿道:“灵珠子是缘起,是故交。但让我甘愿剖心裂魂、几番舍命的……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哪吒一惊,他下意识扭头避开杨戬灼热的目光,强作镇定:“我……我知道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显得更有底气,“在乾坤袋里,你叫我的名字,说‘只有你能帮我’时,我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声嘟囔道,“师父说得对……是我的,跑不掉。”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杨戬心间漾开层层涟漪。他看着哪吒微红着脸、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欢喜的模样,连日积压心头的阴霾,连同那些沉甸甸的愧疚,在这一刻骤然释怀。
见杨戬一味盯着自己笑,哪吒拿起另一壶酒塞进他怀里:“喂,发什么呆?酒还喝不喝了?”
杨戬眼底笑意更深,举起陶壶,与哪吒手中的陶壶清脆一碰。此刻,城下灯火喧天,城上月华如水,一切言语都已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