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关城头残雪未消,关内却已是另一番天地。余元遁走,陶荣坠亡,守军溃散,周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入了关。
时值岁首,饱经战乱的关内百姓终脱樊笼,又逢佳节,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燃起熊熊篝火。男女老幼捧着自酿的黍酒、新蒸的麦饼,争相塞入周军将士手中。
孩童们擎着竹篾扎成的简易灯笼,在人群中追逐嬉闹。更有巫祝头戴羽冠,跳起傩舞,感谢神明庇佑,迎来新生。
哪吒独立于一处稍显僻静的城楼垛口,俯瞰下方灯火如昼、人声鼎沸的街市,脸上带着几分新奇。他掂了掂手中的粗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水烧得他眯起眼。随即手腕一扬,酒壶带着风声,精准地抛向身后倚着城墙、静默观景的杨戬。
“杨大哥,尝尝!关里人自己酿的,劲儿大得很!”少年声音清亮,犹带着破关的喜悦。
杨戬稳稳接住,冰凉的陶壁触手生温。他并未立即饮酒,深邃目光投向远处跳跃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带着浓浓乡音的欢歌,眼神悠远。
“是啊,”他低声道,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真叫人怀念。” 他举起酒壶,也饮了一口。粗粝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奇异地熨帖了心绪。
“怀念?”哪吒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情绪,侧过头试探道:“你以前……和灵珠子,也这么热闹过?”
杨戬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紧,陷入沉默。清冷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尘封的暖意。
“有过一次。”他终于开口,“那时他刚化形不久,懵懂得很,对人间万物充满好奇,却不通规矩。恰逢部族祭祀,也是这般篝火通明,人声鼎沸。他拉着我挤在人群里,看到摊子上刚出炉的米糕,伸手就拿,半分钱也不晓得给。那摊主是个壮汉,当场就要揪他领子……”
哪吒想象那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然后呢?你们打起来了?”
杨戬唇角勾起,摇了摇头:“没有。我那时虽也初涉人世,好歹知晓些礼数,赶忙赔了不是,又拿出随身带的玉珠抵了账。他倒好,还一脸不解地问:‘为何要给他亮晶晶的石头?’”
“哈哈哈!”哪吒笑得前仰后合,“他倒是有趣!那你呢?你似乎挺懂人情世故。”
杨戬脸上笑意淡去,仰头又饮了一口,辛辣直冲心脾,仿佛要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
“懂?”他自嘲低语,“不过是……经历得早罢了。”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在鼓足勇气,“哪吒,我与灵珠子相识……并非在什么好光景。”
哪吒从他话语中察觉出一丝沉重,收起嬉笑,认真看向他的侧脸。
“那时……我重伤濒死,从天界坠落……”杨戬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师父……玉鼎真人救了我。他将我带回玉泉山,囚禁于金霞洞中。”
哪吒睁大眼:“师伯救了你,为何又囚禁你?”
杨戬沉默片刻:“我那时……身负血仇,戾气冲天。师父怕我走火入魔伤及无辜,才将我囚于洞中。名为囚禁,实为保护,也为磨我心性。”
哪吒屏住呼吸。他从未听过杨戬如此沉重的过往,良久才小心翼翼问:“那……后来呢?”
“师父每日灌我难喝的药汤,逼我看些经书。那时我不懂师父用心良苦,也不懂他的无奈之举,只日复一日与戾气和绝望对抗,直到……”杨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壶,“直到灵珠子奉太乙师叔之命,来给师父送信。”
“是他?”哪吒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