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被勒令留在乾元山静养,不得随杨戬下山。他心中烦闷,又无处排解,只得提着一篮子嫩草,踱步到后山幽潭边,去喂那只与他极亲近、眉心有一点金斑的小鹿“点点”。
点点亲昵地用湿润的鼻子蹭他手心,可哪吒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揪着草叶。他忽然抬头,看向一旁整理庭院的金霞童子,闷闷问道:“金霞,你说……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杨大哥?”
金霞童子正用拂尘扫去石阶上的落叶,闻言动作一滞,脸上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色。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兄,何止是不喜欢,师父对杨戬师兄的心结,由来已久,早在你还是灵珠子的时候,就结下了。”
“灵珠子?” 哪吒愕然。他虽知自己乃灵珠转世,但对前尘往事却是一片空白,如同蒙着厚厚的浓雾。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前世”,竟与杨戬有着如此深的渊源。
金霞放下拂尘,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我刚被师父收入门下不久。洞府深处的琉璃莲台上,供奉着一颗灵珠。师父每日采集天地间最纯净的朝露、星辉、初阳紫气,小心滋养着灵珠。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注意到,灵珠表面有一道极浅、极细的裂痕。那裂痕淡得几乎隐没在光华里,若非凝神细看,根本难以察觉。我曾好奇问师父:‘这灵珠是不是曾遭过什么变故?怎会有伤痕?’ 师父当时只是沉默地望着灵珠,神色似有痛惜,又似蕴着愠怒,良久才轻叹一声,对我说:‘莫问。此乃你哪吒师兄之本源,好生看护便是。’”
“后来……” 金霞继续说道:“有一天,我奉师命出洞采集几味仙草。回来时,却见洞府外站着一个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一身风尘仆仆,衣衫破损,裸露的肌肤上满是伤痕,显然经历过一番苦战。他面色苍白,神情疲惫至极,眼神却异常执着,恭恭敬敬地对着紧闭的洞门行礼,恳求拜见师尊。”
“我回去禀报。师父听闻竟有人能穿过他布下的四时之门,很是惊讶,但神识一扫洞外,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只冷冷抛下一句:‘让他站着,不必理会。’”
“我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那少年就那样站着,日复一日,无论刮风下雨,烈日酷寒,始终保持着那恭敬的姿态,垂手立在洞门外。我实在看不过去,一次悄悄送去清水时,忍不住问他:‘你究竟是谁?为何执意要见家师?’”
金霞看向哪吒,神情带着一丝不忍:“他抬起头,那眼中的疲惫与愧疚,令我至今难忘。他说他叫杨戬,欠了灵珠子一份天大的恩情,也害得他失了人形,复归本源。今日来此,是为赎罪。”
“灵珠子?赎罪?” 哪吒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前世”与杨戬的关联。难怪相府初见,自己用枪指着杨戬时,杨戬会说出那句饱含情谊的“是你”,原来在很久以前,他们便已相识了。
金霞点点头:“我也是那时,才第一次从杨道兄口中,模糊知道了一些关于‘灵珠子’的往事。但师父心意已决,根本不见他。我虽同情,却也无可奈何。他就那样,在洞门外站了将近一年……”
“直到有一天,” 金霞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师父正在莲台前打坐入定,突然毫无征兆地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平日里慈和睿智的眸子里,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怒与杀意。他霍然起身,周身仙力鼓荡,连随身的佩剑都感应到主人的怒火,自行嗡鸣出鞘,被他一把抓在手中。师父满面煞气,一言不发就大步朝洞外冲去,那架势……分明是要去杀什么人。”
“就在师父起身暴怒的一刹那,” 金霞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莲台上那颗灵珠,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我惊恐地看去,只见那道本已弥合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竟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劈开,瞬间蔓延开来,变得又深又长,几乎要将灵珠彻底裂成两半。”
“师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洞外。我担忧灵珠,也担忧外面,急忙跟了出去。只见洞府外,师父杀气腾腾站在四时之门前,手中长剑寒光凛冽。而那位在门外苦等了近一年的杨道兄,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像是终于等到解脱一般。他平静地闭上眼,微微扬起下颌,对师父说道:‘师叔要杀我赎罪,杨戬引颈受戮,绝无怨言。’”
哪吒豁然起身,抓住金霞童子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杨大哥做了什么?!师父真要杀他?!”
金霞童子被哪吒的反应惊得一怔,随即摇头:“起初我也以为师父要杀杨道兄,可后来才知,师父要杀的,是你的好父亲李靖。他鞭打你的金身,害你的本命灵珠破碎,也差点害你魂飞魄散。至于你与杨道兄的前世因缘,我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