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舒健撇他一眼,“让你的人告诉他们,送到本王手里的银子少一分,等来年春天就去他们府里抢他们的嫡亲儿子孙子。”
“……”过于流氓了些。
“楚郎君不会介意吗?”秦琢停了许久,还是冒险问了这一句。
“沉疴需重药。何况他们那几家最有出息的子孙都在官场,没必要用一次赈灾的银钱冒那么大险。哪怕真的保银子不保子孙,抢过来给明时算账也是个好手的。”
唐舒健说完上下瞅了秦琢一眼,“再说,此事你知我知,我不说你不说,明时怎么会知道。”
“……”
好的,安王爷还是安王爷,秦琢心服口服。
“是,王爷。”
唐舒健还欲再问问隔离区的情况,身后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侧头一看,楚明时带着顺喜已经引着几个满头大汗的人出来了。
他站的位置巧,那几个炭火商人刚巧背对着他,楚明时倒是能看见,不是只扫一眼就去送人了。
唐舒健也不急,往柱子上一靠,看着楚明时好生将人送走,随后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又进了房间。
门倒是留着的。
“王爷!”顺喜又惊又喜地迎了上来,围着他嘘寒问暖,给八辈子没见他一样。
唐舒健想着那条门缝,压根没关注顺喜说了什么,模糊听着喜悦转成了丝丝抱怨,他连忙打断:“秦大人这几天忙得紧,让他休息一日,你带着白聂去接手他手中的活计。”
打发完顺喜,唐舒健看向秦琢:“听到了没?休息去吧。”
说完他径直推开门进去,随手把其他人都关在门外。
楚明时正跪坐在几案前,端的是玉树临风,君子之姿。他一手执笔正写着什么,头也没抬。不知是不是乏了,另一只手抚上额角,端端正正的坐姿也瘫软了下来,一瞧就知道是从唐舒健这边学的。
一月多未见,现今瞧见他,一种名为“侥幸”的念头猛然冲上心头,久久不下。
这里不是他原本的时代,多的是人死于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他只是仗着了解其中机制,多多预防。但当唐舒健碰见芸娘的那一刻,说是天塌了都不为过——他哪里见过这些,哪里那么近距离靠近疫病。
他从未离死亡那么近。
只是那个时候,唐舒健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他提出的预防之法,冒大不讳焚了许多人的念想。而今整个冀州都压在他身上,他没空去想死亡和楚明时。
他知道疫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强迫自己在隔离区待了七天,等苏狂最后一次诊过脉,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唐舒健一直是平静的,平静的去冀州各地巡视,平静的送芸娘去隔离区,平静的帮忙打杂,平静的离开。可直到看见楚明时,那种酸酸的“幸好”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像是要把他淹没在深海,无法呼吸。
幸好他好好活着,幸好还能活着见到楚明时。
不知是不是他直勾勾盯着人太久,也可能是他看错了,那垂眸写字的人像是瞥了他一眼,似情似责。
唐舒健才不管是什么,低头勾起嘴角,压着脚步声走到楚明时身侧跪坐,极其缓慢地靠近,直到没了坐相的人整个靠在他身上,这才伸手把人揽了个满怀。
楚明时的笔尖未停,唐舒健也没贸然动他,只安安静静地享受楚明时在他怀中的这一刻。
若此生如此刻,再无所求。
唐舒健把下颌轻轻搁在楚明时肩头,看着他写字,只不过注意力都跑到手上,写了什么是一点没入他的眼。
看着看着,唐舒健侧头亲了亲怀中人的耳尖,手不老实地开始摸索找寻楚明时放在腿上的腕子。
刚摸到目标,触手冰凉。唐舒健“啧”了一声,双手严丝合缝地握紧,低声问着:“在写什么?”
怀中人清了清嗓子,“算账,分炭。”
看来炭火商人还是成功从楚明时这里涨了些价的。
“我来算好不好?”唐舒健巡视了一圈,见房中的炭火烧得正旺,随后在身后寻到一个温热的手炉,递到楚明时的手心。之后手搭在几案上,见人没有反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夺过笔,一手拉下楚明时的右手,放到手炉上。他的手又上下包裹,将其都埋在温热里。
楚明时失了笔,手又被按住,他长舒一口气,索性整个身体都依靠着身后人,额头蹭着唐舒健的下颌,阖上了眸子。
手上沾染了暖意,唐舒健紧抿着唇,抬手摩挲怀中人眼角的青黑,控制不住地吻上他的眼角。
“腿麻不麻?伸出来好不好?”
楚明时没有应答,只是在他说之后默默由跪姿变成了坐着,一双长腿在层层叠叠衣裳的遮掩下伸到了几案下面。
唐舒健如愿,拿起身旁的大氅盖在他身上,双手抚上楚明时的额角,轻轻按着。
明晃晃的月光,向来习的都是君子之道,不知道多少年才养成了如松如竹的身姿,现今让唐舒健带着,抛了大半。这副懒散的样子若是让旁人瞧见,不知道要骇多少人。
既然是自己带坏的,那他一定会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