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林嫂，从今往后，你们娘俩便去刘家伺候。”

说着话的人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的人看不到他的容貌，但听得出他的语气十分威严有气势，此刻的“春林嫂”，也就是鬼妇人，更是被拉入幻镜中的谢弃。

他进入幻境之后立刻化身为春林嫂，赫然是要经历她所经历过的一切，他对将要发生的所有欣然接受，毕竟与受害者感同身受比去向刘家人追问真相更清晰明了——

春林嫂不太愿意易主去刘家伺候，抬起头想拒绝，可才起了动作，对方就十分不耐烦道：“嗯？”

听对方语气，若再不从恐怕就要生气，届时把她们母女俩赶出去也说不一定，春林嫂于是只好将头低回去，称是道：“是，大人，我明日便带月秋过去。”

“这便对了嘛，”她口中的大人欣慰笑道，“让管家多算三两工钱给你们，卖‖身契我已经派人送到刘家，你们母女俩过去，也要如在我府上这般尽心竭力地为主人家做事。”

“好……”春林嫂怎敢说不，有且只有顺着对方的安排，“多谢大人。”

因为春林嫂一直没有敢抬头直视过那位大人，谢弃没能看清楚他的面目，只见他的大袖一挥吩咐道：“下去收拾吧。”

春林嫂退出去，心情低落地往住处走，半路上还遇到了同住一起的一个婶子，端着洗衣木盆，紧跟着她，一脸的羡慕不已：“听说刘家是这松州城里鼎鼎有名的富贵人家，你和月秋过去肯定会涨工钱的，等攒够了钱，就可以赎身脱奴籍。”

“我和女儿是两个人，想要攒够实在有些艰难，”春林嫂愁容凝重，却还是好心地接过她的大木盆帮她端一段路，无奈叹气道，“况且攒够赎身钱也不行，恢复了自由身，不还得吃饭穿衣，这些可都得要钱呐。”

“刘家虽富，若是主人家没那个好心肠，别说涨工钱，就是克扣恐怕也是常有的事，”她心里悲戚不已，谢弃能感受到她对未知的紧张与恐惧，可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得了，她又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在主子们面前，甚至都不是个人……”

才到下人们住的院门前，两人，不，应该是包括谢弃在内的三人，甚至是刘府上下所有被纳入幻境里，附在过去的春林嫂身上，正在经历她的遭遇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在吟唱着童谣——

“铃儿响，花儿香，囡囡有事问阿娘：戴花冠，着新裳，新娘因何哭断肠？”

两个小姑娘手拍着手，一个扮演囡囡好奇相问，一个扮演阿娘真切又言简意赅地回答：“路漫漫，眼盲盲，鼓敲锣震唢呐扬：兄弟狂，爹娘欢，姑娘离家不能还……”

深含世事真相的悲戚童谣，被这种天真又不谙世事语调吟唱出来，那种辛辣刺痛感被削弱不少，让人听起来不那么痛苦，可又教人心生无限酸楚，不禁暗自揣度，等吟唱童谣的小姑娘们长大，将要经历童谣里的种种，她们会不会想起今日快乐唱和的词句，恰恰昭示着她们往后不甚快乐的命运。

春林嫂跨进院子，来到院子里正在玩闹的两个小姑娘面前，先对府上的小小姐，行了一礼才转向月秋道：“快去收拾你的行李。”

“哇，呜呜……”月秋瞬间没绷住，哇地哭出声，紧紧地拉着春林嫂的手哀求，“娘，你去跟夫人求求情吧，我不想去什么刘府，就让我们待在这里吧，我会好好服侍小姐的。”

月秋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可这时候她的话却没有让春林嫂感到欣慰，方才她一词惊醒梦中人，令春林嫂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奴婢生出的孩子也是奴婢，必须得服侍主子。

现在小小姐待月秋如姐妹一般，难道就能消弭彼此之间犹如天裂般的高低贵贱之分？难道不是用怀柔方式，让人无意识地被迫心甘情愿为奴为婢吗？

不可以！不能让月秋重复自己的命运，不能让她的人生也像红色手指印被按死在一张卖身契上，供人买卖交换，供人呼来使去。

方才的婶子说得不错，或许刘家会慷慨大方一些多给点工钱，可以让她能多攒些钱，至少让还有漫长人生的月秋重新买回自由身，日后没那么辛苦的活着。

只要坚定了这个信念，之前的所有顾虑都被她压回到心里最低谷处，她要带月秋去刘家，尽心竭力地做好安排的事，早日恢复自由身。

“我去求我娘，”小小姐同样舍不得月秋，提着裙子跑出去，“一定会让你们留下来。”

月秋想要跟出去，被春林嫂一把抓回来，双手紧紧地钳着小月秋稚嫩的手臂道：“月秋，你听娘说，小小姐她去求夫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