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辰时。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贾葳立在城门外,目送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水沚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骑着那匹通体纯黑的战马,身披玄色轻甲,脊背挺直如松。一千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最后一点影子。
贾葳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小南小心翼翼地提醒“二爷,该回城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碾过官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瘟疫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入京城的。
起初通政司只是收到的一份急报,说华北几个州县出现了“时疫”,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已有不少人病死。
通政使看过之后,按惯例转呈内阁,并未太在意——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可紧接着,第二份急报到了。
这次是从淮北军中来的。
“南下淮北的军队感染时疫,马常将军亦未能幸免。”
短短一行字,让御书房里炸开了锅。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马常呢?他现在如何?”
传信的兵部主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陛下……马将军高热不退,已昏迷三日。军中感染近半,行军停滞,现在……现在停在归德府。”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两万京营精锐,还没到战场,就先被疫病放倒了一半?
内阁辅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竟不约而同地开始——举荐新人选。
“陛下,臣举荐京卫武学教习周淮安!”齐泽第一个出列,语速飞快,“此人文武双全,精通兵法,尤擅山地作战,必能胜任!”
“臣举荐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赵世杰!”谢归远紧随其后,“此人虽年轻,却已著有《平蛮十策》,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
“臣举荐……”
“臣也举荐……”
贾葳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如数家珍的介绍,一时有些恍惚。
周淮安?赵世杰?刘宗敏?王长平?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听阁老们的描述,个个都是文韬武略、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没有一个是勋贵出身。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恐怕早就被内阁记在心里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推上来。
如今马常病了,机会来了。
正想着,皇帝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贾爱卿,”皇帝问,“你可有什么推荐的人选?”
贾葳一个激灵,连忙出列,持笏躬身道:“回陛下,臣少时就读于国子监,与京卫武学素无往来。入仕以来,打交道最多的,要数内卫的几位千户和镇抚使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认识,不熟,不瞎推荐。
谢归远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摇头叹息,捋着胡须道:“贾侍郎出身勋贵,熟悉的自然也都是勋贵子弟。说起来,马将军就是治国公府上的啊……可惜,可惜。”
那一声“可惜”,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当真在为马常惋惜。
可方才举荐新人选最积极的,就有他。
贾葳垂下眼帘,只作不知。
首辅杨恒这时缓缓开口:“陛下,淮北那边,实在不行还能等王检点平定张自忠之后再分兵处理。臣如今担心的,是东南海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南安郡王那边,至今没有消息。倭寇肆虐,商路断绝,若再拖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勋贵。又是勋贵。
南安郡王是勋贵,治国公府是勋贵,贾家也是勋贵。
杨恒这话,不啻于当着皇帝的面说:您看看,这些勋贵子弟,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耗费国力,还有什么用?
贾葳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说贾家子弟有谁堪用?贾珍死了,贾琏只会管内宅,贾宝玉还是个孩子,贾蓉还在被管教中……掰着指头数,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四王八公,何尝不是如此?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从内阁提交的名单里圈了一个名字出来。
新任平淮将军姓周,名淮安,出身武将世家,早年在京卫武学求学,后在江南卫所历练,又在漕运任过三年参将。对付水匪,确实经验丰富。
周淮安领旨之后,星夜南下。
可事态并没有因此得到控制。
---
十月初九,东直门。
太仓附近的几条胡同里,出现了几个症状奇怪的病患。发热,咳嗽,胸闷——和淮北军那边的描述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户部时,贾葳正在核对一批发往华北的种粮账目。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运粮的民夫,把瘟疫带进京城了。
“封锁那片街区。”他站起身,对来报信的吏员道,“立刻报顺天府,隔离所有病患。凡是接触过的,一律不许外出。”
吏员领命而去。
贾葳立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瘟疫一旦入了城,就像水渗进沙里,怎么堵得住?
---
三天后,贾葳没有按时出现在户部衙门。
观雨楼里,一片兵荒马乱。
雨水急得直跺脚。
她今日照常去叫二爷起床,叫了好几声,里头都没动静。
觉得不对,连忙上了踏板,挑开床帐——只见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发青,呼吸艰难,胸口起伏得像搁浅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