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叶站在那台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钢琴前,小小的手指笨拙地按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哆……
一个沉闷的单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老师弯下腰,温柔地问他:“小叶,你还记得上周在台上弹钢琴的哥哥吗?”
曾小叶用力点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嗯!哥哥好厉害!”
老师笑着抱起他,让他坐在琴凳上:“这周六,你可以去哥哥家学钢琴哦。”
——去哥哥家!
他猛地抬头,看着老师模糊不清的脸,顿时,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问:“老师,明天是星期六了吗?”
终于,那一天来了。
他换上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小衬衫,乖乖坐在福利院操场的小板凳上,从日出等到日落。
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好长,他的眼睛里始终盛满期待。
“小叶。”
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心脏扑通扑通跳。
——是哥哥来接我了吗?
老师牵起他的手:“走吧,有位叔叔想见你。”
他被带到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
“来,小朋友。”
男人蹲下身,递给他一盒冰冷的草莓冰淇淋,“你几岁了?”
“六岁。”
他小声回答,舌尖尝到草莓香精的甜腻,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老师,今天不是要去学钢琴吗?”
男人笑了,掌心按住他的头顶:“以后来叔叔家吧,叔叔家里有好多冰淇淋。”
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小叶,这位叔叔愿意收养你……以后,你要叫他爸爸了。”
曾小叶看着桌面上精致的草莓冰淇淋。
肖骋修长的手指捏着银勺,精准地舀走了最顶端那颗完整的草莓。
“你真的不吃?”
肖骋将草莓送入口中,“这家还不错噢。”
商场入口处的意大利冰淇淋店,冷气开得很足。
透过旁边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对面香奈儿专卖店的金色logo。
一位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士推门而出,两名店员躬身送别时,她手中四五个印着双C标志的购物袋摇晃得曾小叶头晕。
“不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我要保持身材。”
“哦。”
肖骋不置可否,转而专心对付杯中的雪糕。
“肖少爷……”
曾小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微博好几个账号都被封了,视频也被下架了。”
肖骋慢条斯理地吃着雪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想说的是……”
曾小叶脸上的笑容更盛,“我再也不敢了,你能原谅我吗?”
肖骋终于抬眼。
他慢悠悠地舔着勺子,目光却锐利地定在曾小叶的脸上:“我看你不像是不敢的样子。”
“这回真的……”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伤口,“我把老板开了瓢,现在走投无路了。”
“我可没办法收留你。”
肖骋舌尖舔过嘴角的草莓酱,笑得人畜无害,“我自己最近都在当小白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肖少爷能不能再……”
“再给你钱?”
肖骋突然冷了脸色,微微一偏头,“等你花完了再来威胁我?”
“我……”
“别这样吧。”
肖骋又笑起来,眼神却没有温度,“小白脸何苦为难小白脸呢?”
曾小叶尬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抚过脖子上的淤青,那里还残留着昨晚某个男人的指痕,和记忆中“爸爸”曾经留下过的痕迹一样。
终于,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
一个黑色U盘被推到桌子中央。
“视频原件。”
曾小叶努力让自己眼神看起来诚恳,“不如……花钱买断?”
肖骋把最后一块草莓抛进嘴里。
舌尖碾碎果肉,慢慢咽了下去,他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没备份?”
曾小叶僵在那里,嘴角抽了抽。
叮铃铃——
旁边的小孩突然发疯似的摇晃店门,铃铛声无比刺耳,家长坐在不远处刷手机,对这场闹剧视若无睹。
肖骋专注地刮着杯底最后的雪糕,曾小叶动都不敢动一下。
“还是之前的账号?”
肖骋突然开口。
曾小叶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叮的一声脆响,让他不由自主浑身一震。
是肖骋把空勺子扔进杯子里。
“走了。”
肖骋抓起U盘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透过落地窗看着他的背影,曾小叶脸上浮现扭曲的笑意。
-
“走了小鬼们。”
厉奇冲教室里的孩子们潇洒地挥了挥手。
某个小鬼头突然大喊:“光头老师再见!”
厉奇猛地刹住脚步,转身瞪眼:“谁光头啊?!我这是寸头!!”
“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顿时笑倒一大片。
汪晓意站在教室外,看着这个一个眼神就能吓哭小孩的男人耐心地挨个和孩子们击掌告别。
培训中心位于高档小区外围,傍晚六点半,车流渐密。
“黄老师明天就回来了。”
汪晓意送厉奇到门口,轻声说,“今天真的……”
“谢过很多遍了,学姐。”
厉奇拿出机车钥匙,转过身无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