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过于惊愕时脑子是一片空白,李婷就是这样,她只能听着吴珍安排她:“公司里的工作你如果不喜欢,也可以不去。只要陪着我就好。”
李婷不敢相信吴珍的交易条件:“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陪着你?!”
李婷活在世界上,她对人和人之间不同的利益交换习以为常。只是吴珍的交易条件太与众不同。
电话那头的吴珍不以为然:“不好么?”
李婷皱起眉头。
这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吴珍要的只是李婷的陪伴价值。可李婷的陪伴价值到底值多少钱?显然不值吴珍为她付出的那么多,买通公司的人将这袋子钱给她送回来,要背负做伪证的风险。怪不得在病房时,吴珍问李婷是不是缺钱,原来吴珍早就知道这些。
吴珍的目的真的只有如此?李婷不敢相信,她只能重复一遍她的诉求:“我不干了,珍珍,我辞职了。”
吴珍的声音听起来很惆怅:“你也觉得我是个坏小孩?”
李婷赶紧安抚:“我没有!”
吴珍既委屈又困惑:“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需要工作,需要钱。这不是聪明的选择。”
“我……我……”
李婷支支吾吾的想着,罗明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你说的这个问题,除了巧合和技术故障外,还有一种可能。”
九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李婷走进法务部走廊内拿走主管徐茂办公室内的合同。这几分钟的监控在公司安保部内不翼而飞,令李婷惶惑。罗明给李婷分析时,就提出另一种可能:就是在李婷触发那个系统逃跑之后,有人进入了公司安保网络,删除和替换了当晚的监控。
这种推测让李婷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有谁会为她这么做。她只是个刚刚进入惠佳贝集团内的新人,在大厂内她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每周的新人培训、团建,李婷这类人恨不得能凑出个十一人的足球队。李婷不值得公司内安保部的人,或者黑客高手为她费劲地删掉视频,所以那段监控是怎么消失的?
现在这种推测变得有迹可循。
李婷拿着手机,一脸的不可思议。
吴珍还在追问李婷:“怎么不说话了?”
李婷结结巴巴地问:“那个,那个,公司里的监控,是不是你删的?”
吴珍很困惑:“我听不明白。”
李婷敏锐地觉得吴珍在假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吴珍反问李婷:“我只是个小孩,怎么可能有这个能力?”
李婷又惶惑起来:“那怎么会……怎么会……”
李婷难以置信地念叨着。
“是安保部的人帮你删掉的。”,吴珍不再逗李婷,她痛快地承认:“那晚他正好值班,看到后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李婷的困惑在此破解。
吴珍在集团内的眼线不止李婷一个,安保部的眼线值班时告知吴珍监控的情况。
吴珍保住了李婷。
庄园别墅里,吴珍站在窗边,面无表情:“你应该庆幸,要是稍微晚一点,他们就抓住你了。”
李婷追问:“可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记得我跟你说过,吴庭岳创办了这家公司,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我很想知道公司的管理层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些话吴珍之前也跟李婷讲过的。
李婷陪吴珍时,吴珍就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真正的企业家从来都是耳濡目染的。大到整个公司架构,小到每个员工的心理状态,我虽然还在上学,但什么也不想错过。”
这就是吴珍的不想错过,她在集团内的每个部门都留了钩子。
吴珍一脸认真地回复李婷:“所以就在公司里留下了很多眼睛,帮我看着。”
李婷早该聊到的,像李婷这样功能的人,吴珍有无数个。
明明马上就要辞职,李婷还是感觉到一丝酸楚,她喃喃自语:“我也是你的眼睛?”
吴珍打断李婷:“不,你是我的姐姐。会一直陪着我的姐姐。”
庄园别墅里,吴珍孤独地坐在偌大的卧室内,看着窗外寂静辽阔的夜色。此时,李婷也站在宿舍的客厅,惊骇中夹杂着迟疑和不舍。
沉默片刻,李婷还是做下决定:“结束了,珍珍,放过我吧……我只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吴珍很委屈:“可我会保护你,你不会有事的。”
是不相信吴珍吗?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又是否值得相信?
吴珍比李婷想得复杂太多,就算相信吴珍,相信这个孤独又寂寥的孩子此刻的承诺,此瞬的真心。谁知道真心又能维持多久?
真心和良心是世界上廉价的东西,因为人人都有。
李婷的思绪很乱。
??像马杰,李婷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前任男朋友。马杰承诺李婷时,他和李婷躺在床上时,他描述未来时或许也有几分真心的。要是承诺有能力实现,没人想做骗子。要是做实事那么容易,大家都想要守护住自己的良心。谁不想当好人,谁不想一诺千金。李婷承诺妹妹回家时,她不也是真心的。真心、承诺,都是一瞬间的事。这一眨眼后,人心会变也是真的。就算称心的承诺一直有效力,在承诺兑现前,承诺者也往往有很多附加条件没说。比如马杰承诺李婷要带她走,带她到韩国去。可马杰没承诺李婷不带赵莉走,没承诺他们的关系是一对一的。虽然李婷没问,李婷很聪明,她决定不问,马杰也确实没承诺。马杰承诺的只有带李婷走,现在马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难道他现在不想带着李婷和钞票走?
现在的吴珍也是如此,吴珍可以承诺在此刻保住李婷,但谁知道未来会出什么事。吴珍又没保证只保住李婷,未来吴珍还有很多东西是值得保住的,到时李婷的优先级就不知道到哪了。何况吴珍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李婷十二岁时还承诺给妈妈要在上海浦东买三居室的房子。现在难道是李婷不想兑现?
想来想去,想出一声叹息。
李婷无奈地回绝吴珍::“对不起。”
吴珍很生气:“连你也骗我?我们拉过钩的,你忘了?”
李婷记起来,她到吴珍后的第一天好像就答应过吴珍。
两个人拉过钩,吴珍强调给李婷:“那你以后就只能听我的,要陪着我,哄着我,服务好我。尤其是,不能骗我。”
说完这些,吴珍还冲她伸出小拇指,追问她:“能做到吗?”
那时的李婷也伸出小拇指,跟吴珍拉钩。
可那只是个拉钩的承诺。
那时的李婷在丁朝凤威胁下必须保住这份工作,要保住这份工作就得留在吴珍身边。李婷当时不能承担被开掉的风险,她只能给吴珍拉钩。
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婷拿着手机,努力忍住激动的情绪,她深吸口气,表情坚决:“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都是不得已,李婷还是感觉到理亏,她说完就挂断了手机。
随着李婷怪诞电话,吴珍的手机内传来嘟嘟的忙音。
那话那头的吴珍没有收起手机,而是听着这嘟嘟的忙音,呆呆的看着窗外的夜色,直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回绝吴珍后,李婷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起东西。她从床底拎出行李箱,打开衣柜的门,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的取出,塞进行李箱内。
李婷回家的心情很迫切,答应过妹妹的,要把一切准备好,回到家人身边。
现在三十万回到李婷身边,李婷暂时用不着报警。能兑现给家人的承诺,李婷刻不容缓地准备带着这笔钱回家。她将手提袋里的钱,一捆捆的取出,整齐的在行李箱内码好。随后,李婷马上用手机在线买好了开往那座南方小县城的车票。
她要回家了。
立刻。
李婷的心一下飘荡起来。
回家后,带着妹妹做手术,再在上海逛一圈。
如果这些做手术的钱有富裕,还能给妹妹藏下一笔大学的学费。好大学是有助学金的,李婷相信妹妹拿得到。文科的专业一年的学费大概6000,宿舍费1000左右,一年就是7000左右,那么就要给妹妹预留3万块。要是妹妹读理科,那学费就得一年8000块,大概就得给留下4万左右。藏下这些现金,李婷就可以报警,去举报丁朝凤,她们都得为行为承担代价。
但那是一切落定后的事。
经历了一大圈,李婷终于感觉到了曙光。
这三十万给她莫大的曙光,她用衣服将码放在行李箱内的钱盖住,接着又起身返回衣柜,准备将剩下的衣物和物品收拾好,这时一只精美的盒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方形的盒子有着立体的波浪形纹路,是那只劳力士手表的包装盒。
李婷怔住,拿起包装盒轻轻打开,一只华美的劳力士手表静静躺在里面,在灯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差点把这只手表忘记了。
这是吴珍送给李婷的。
在庄园别墅里,是吴珍把这只几十万的表拿到李婷面前,询问她:“我们算是朋友,对不对?”
盯着这只手表,李婷就想起吴珍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吴珍的眼睛很有神采,眼神却总带着点忧郁。吴珍问李婷这句话时,眼睛里难得只有亮晶晶的童真。这只劳力士上反着的银光,像吴珍眼里的流光溢彩。李婷的心一下揪起来,她将盒子关上,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
劳力士的二手市场,截止到今年年初为止都还不错。吴珍送李婷的这只表要买好多配货,现在李婷拿去二奢表店卖还能卖出几十万。价格行情或许比丁朝凤给的那三十万还高,但这不属于李婷。
也许吴珍是不在意这几十万的成本,李婷却感到不好意思。是李婷食言在先,她没资格带走这只表。
小心地放好这只表,接着李婷就将柜子里剩下的个人物品塞进手提包内,拉起行李箱,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走了出去。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向门口的李婷,突然停住,她徐徐转身,回头看到了眼那只放在桌子上的精美的表盒。
带有立体波浪形纹路的表盒,此时仿佛散发着无穷的魔力,吸引着李婷迟迟不肯挪动步子。
跟在吴珍身边短暂的生活,像张上流阶层的体验劵。如今这场经历是大梦一场,到了该醒的时候。
李婷盯着手表发呆,直到嗡嗡的手机声响起来。
她这才回过神,急忙掏出手机,结果发现并不是她的手机在响。好奇中,李婷环视左右,顺着手机的震动声循声看去,声音竟然是从隔壁孙倩的房间内传来的。
“有人吗?谁在那? ”
孙倩是吴家保姆张姐的侄女,她的房间在李婷的隔壁。警察查到吴珍的前任家教王静躲在孙倩房间后,就已经将这间屋子封起来。前两天吴珍还跟着李婷一起进过这间房,寻找王静的踪迹。李婷进去时仔细环顾四周,她确定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孙倩的房间里,怎么还会有手机的声音?
惊疑中,李婷松开行李箱,向着孙倩的房间徐徐走去。
嗡嗡的震动声在里面持续不断的响着。
“孙倩?是你吗?你回来了?!”
李婷边走边问,房间内没有回应,只有沉闷的手机震动声。
“孙倩?”
李婷喊着孙倩的名字,紧张地推了下她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但房间内却什么也没有,依然是她之前跟吴珍进去时的样子。李婷惊住,房间内怎么会有手机声?声音又是从哪来的?
带着疑问,李婷迈步走进了房间,她紧张的四处查看着,但却都没有找到手机的影子。这时手机再次嗡嗡震动了起来,声音听起来空灵又沉闷,像是在某个密闭的空间里。
想到这,李婷蓦地一愣,她知道声音是从哪来的了。李婷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嗡嗡的震动声在继续着,声音就是从天花板上传出来的。可房间的天花板都是一体的,根本没有任何缝隙。
顺着手机震动的声音,李婷盯着天花板在房间内徘徊着,她来到房间阳台内,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对着天花板细细的查看着。
声音在这一块听起来要更强一点。
李婷举着手机,借助着光线,仔细的检查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块正方形的区域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李婷拿起旁边的晾衣杆,戳了戳那处方形区域,里面传来空空的扣响,而且竟然能戳动。
这里是一处开口!
李婷之前还从未注意过,如果不是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竟然有一个正方形的隐蔽开口,手机的震动声就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难道有人躲在天花板上,手机的声音是那个人的?
李婷惊愕地对着天花板喊起来:“上面有人吗?谁在那!”
李婷对着开口喊了一句,但没有任何回应。
“说话!不说话我就报警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声。
惊奇下,李婷放下晾衣杆,四处寻找着什么,屋子里一定藏着什么开关,能够打开天花板上的开口。很快,她的视线就落在了阳台上的白色开关上,李婷注意到阳台上并没有安装灯具,但却突兀的多出来一个开关。
天花板上的手机振动声在短暂的消失后,再次嗡嗡响了起来。李婷知道,这是有人在不断给手机打电话。她惊奇地看眼天花板,尝试着按下了那个多出来的白色开关,随即隆隆的齿轮转动声从天花板上响了起来,方形的天花板打开,一道折叠楼梯被从开口中放了下来。
李婷惊骇的张大嘴,看着这道从天而降的楼梯,她万万没想到,这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内,竟然藏了一个阁楼!
嗡嗡的手机振动声此时变得清晰起来,如同在耳边一样。
李婷一下冒出可怕的猜想,这部手机或许和吴珍失踪的前任姐姐王静有关。警察找到王静藏在这间宿舍里,却没找出王静的去向。难道王静在天花板上?但要是她在,怎么会放任手机大叫到现在,从而暴露踪迹?
得上去看看才行。
李婷深吸口气,扶着楼梯,缓缓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