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来丁朝凤给的三十万落在麦当劳门前，李婷立刻打出租车赶过去。出租车一路疾驰过城中村的街道，在麦当劳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李婷冲下来。她急忙跑到手提袋遗落的位置查看，空荡的街道上，什么也没有。

钱在哪里？

情急下，李婷扭头看眼不远处高亮着灯牌的麦当劳，快步走了过去。她推门进入店内。此时已是深夜，只有零散几个食客。还有几个在麦当劳过夜的流浪汉，蜷缩在角落。桌子上空空的，不见手提袋的踪影。李婷径直走向点餐台，在点餐台的后面就是厨房——三天前的晚上，李婷就在这疯狂往嘴里灌肥皂水。

服务员注意到李婷：“你好，请问需要什么……你好？”

李婷回过神来，看向点餐员：“那个，三天前晚上的时候，我跑到你们店里……我……”

李婷慌乱中，努力组织着语言。她忍不住看眼后厨洗手池，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一块肥皂静静躺在池边。

这时一个身影从后厨走出，看到她后惊讶张大嘴。

女经理叫出声：“是你，那个女生！”

李婷看向对方，认出是这家店的女经理。女经理快步绕过餐台，打量着李婷：“怎么样，你没事吧？”

李婷回答：“好，好多了。”

女经理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那天晚上真太凶险了，我们大家都给吓坏了！你是怎么了，中毒？！”

李婷悻悻地点点头，不想多说，她直切主题：“我是想问下，当晚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手提袋，红色的，大概这么大。”

李婷给女经理用手比划着。

女经理面露困惑，她探寻的看了眼围过来的店员。店员们也都同样面面相觑。

女经理和几个店员摇头：“没印象，那天晚上除了警察和医生，好像还来了你们公司的人——”

公司的人？

大概是宋继伟他们，李婷暗暗地推测：她的手机就是这么被宋继伟他们捡走的。宋继伟带着人赶到时，李婷已经没意识。难道手提袋是被安保那几个人捡走的？

女经理努力回忆：“大概得有七八个，都是身形魁梧的大汉，我在店里还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

其他几个店员也跟着努力回想着当晚情形：“你被送上救护车后，他们就把你的东西收走了……是不是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没，就是点私人物品。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婷隐瞒下手提袋里是钱，她再次看眼后厨洗水池方向，转身离开。

李婷身后女经理和其他店员好奇对视一眼。

在店员好奇的目光中，李婷走出麦当劳，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午夜的城中村格外安静和空旷。

她站在街道中间的位置，看向记忆中掉落手提袋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下午在医院时，廉政那几个人言之凿凿地讲：李婷应该清庆幸他们赶到的及时，不光打了120，还帮李婷收起了留在现场的物品。

他们捡走的个人物品，除了手机之外，就是装着钱的手提袋才对。可如果他们找到了那笔钱，大可以从那笔钱上提取出李婷或丁朝凤的指纹，这是关键证据。有这个关键证据，廉政该叫上警察一并询问李婷。廉政并没有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安保并没有拿到那只手提袋，至少他们没有交给廉政合规部。安保部几个雇员来势汹汹，有前刑侦队队长宋继伟带领，论谁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贪走这笔现钞。既然安保部不会做手脚，廉政部又没发酵事件，那只手提袋到底被谁带走了？

眼前该有手提袋的地方已经是漆黑一片。

李婷盯着那片黑暗，惶惑地吸口气。

暂时找不到手提袋，时间又已经到了半夜十二点多，李婷只好先回宿舍休息。地铁已经停运，她搭上一辆公交车。公交车上，李婷大脑乱乱的，总想着钱的事。她本来谁也不想说，但这件事真的很离奇。

下车后，李婷一路走回小区，她走进漆黑的筒子楼廊道，还是没忍住给罗明打了个电话。

罗明是现下她唯一能分享的人，罗明听到手提袋里装着三十万时十分惊讶。他不断地重复：“你说手提袋丢了是什么意思？”

李婷找丁朝凤要钱，这事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罗明知道。她要的是自己的钱——是她投资给赵莉和赔进去的钱。但这件事解释成本太高，她没想跟罗明说的。现在她只能一五一十跟罗明描述：“被公司的人拿走了……里面装着丁朝凤给的三十万。”

罗明难以置信：“你跟她要钱了？！”

李婷赶紧强调：“那是我自己的钱！”

她站在电梯前，情绪激动地告诉罗明：“她和赵莉合起伙来骗我，早就该把钱还给我！”

罗明一下抓住重点：“你说廉政的人找过你，怎么没提手提袋的事？”

李婷惆怅地：“我也纳闷，所以才赶紧给你打电话。”

短暂沉默后，罗明落下句：“报警吧。”

“啊？”

李婷嘴巴里飘出惊讶，罗明跟李婷讲出他的看法：“把事情跟警察说清楚，否则丁朝凤一旦被抓，你也跑不掉！”

罗明的意思是：丁朝凤威胁李婷做事，可李婷要是收下钱，实情就讲不清楚。

李婷不愿意报警，报警后三十万就找不回来。不管跟警察这么解释，那三十万都会被计算成非法所得。那可是妹妹的手术费，警察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李婷没法指望警察谅解，她想先把妹妹的手术费交上。要报警也是等这笔钱交给医院后，警察怎么处置李婷都行。李婷认为她是被胁迫的，有后果她愿意承担。

李婷小声跟罗明确认：“手机里的东西不是都删了，发给她的文件也是假的。”

“谁能证明？！”

罗明的话一下令李婷惊住。

电梯门打开，两三个住户从电梯内走出，李婷急忙低下头进入电梯。

电话那头的罗明解释：“到时候丁朝凤一口咬死是你干的，你怎么办？”

李婷惊出一声冷汗：“我什么也不知道。”

电梯门关闭，开始上行。

“钱呢？钱怎么解释？！廉政把那一袋子的钱突然在你面前一放，要跟你对质，你怎么说？！”

李婷愣住，她无话可说。

丁朝凤的政商关系，李婷在赵莉跑路后见识过。丁朝凤会把这件事栽给李婷，到时加上廉政的说辞，三十万的证据，警察怎么会再听李婷解释？

电梯门打开，李婷快步走下，穿过走廊，向着尽头的宿舍走去。

现在报警是唯一的办法，至少先报警的态度是良好的，李婷能打丁朝凤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就没别的办法吗？

李婷很不甘心，罗明还在建议她：“收下钱现在性质完全变了，你不该拿那些钱的，更不该让这么重要的证据落在公司的人手里……”

李婷能听到罗明很轻声地责备她：“太蠢了。”

李婷鼻子发酸，要是有更聪明的做法，她也愿意去做。只是她的处境，短时间内真的只想出来这一种。她站在宿舍的防盗门前，痛苦地犹豫着：“要是报警，就会留下案底。那样的话就什么都完了，你能明白吗，全完了。”

“与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毒死，或者什么也不说被抓起来判刑，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罗明的话已经很恳切：“自首吧，李婷，趁一切还来得及。”

李婷头抵门框，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

手机被挂断。

李婷摘下耳机，塞进兜里，接着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子内漆黑一片，李婷没有开灯，而是疲惫地靠着房门坐在地上，无声的哭泣起来。

几个小时前，她还答应过妹妹的。她说她要回家，和妹妹一起准备手术。妹妹很激动，李婷也感觉到短暂的希望。

一转眼，就全完了。

李婷深感无力，她的承诺简直一文不值。刚刚还承诺妹妹的，要回家利用休假陪妹妹手术成了过眼云烟。现在钱没了，她也得打算报警了。上次赵莉那案子她就是侥幸逃脱，这次丁朝凤威胁她干的这套事，她觉得她的运气不会再眷顾她。

黑暗中的李婷在泪眼婆娑地啜泣着。

丁朝凤说过的，像她这样的人，原本就该跟赵莉一起完蛋。丁朝凤自称给了李婷重新开始的机会。所谓的重新开始，也是个巨大的陷阱。

李婷坐在门口的地上，抹了把眼泪。

一切是不是真的如廉政那几个人说的：别再执迷不悟了，李婷——

都结束了。

李婷眼神空洞的看着房间内的黑暗，迟疑下，她哽咽着掏出手机，准备拨打刑警邹兵的电话……蓦地，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再次抬头看向黑暗的客厅。

黑暗中，客厅的地板上，影影幢幢地，仿佛放着一个东西。

惊奇下，李婷打开手电光，照向前方，发现竟然是一个手提袋，红色的手提袋。

李婷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她赶紧打开客厅的灯，灯光大亮瞎，一只红色的手提袋突兀地摆放在客厅的地板上……李婷惊骇地瞪大眼，眼前的这只手提袋，分明就是她落在现场的那只。

可它怎么会在这？！

带着巨大的疑问和恐惧，李婷徐徐走向手提袋，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还是吴珍。

李婷这次没有拒接，而是犹豫着接了起来：“喂？”

吴珍听起来很不高兴：“为什么辞职？”

辞职还有什么理由。

明明中毒的是李婷，差点死掉的是李婷，跟在吴珍身边步步都像走钢丝的也是李婷。面对吴珍的问话，李婷还是感觉到莫名的心虚：“就是不想干了，需要理由吗？”

“需要！”

吴珍理直气壮，李婷强迫自己硬气点：“我差点就死了，珍珍，被人毒死在马路上。”

“现在毒理结果还没出来，你不该自己下结论。”

吴珍的语气跟哄猫似的，她每次发怒前都是这样的腔调。

李婷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看向客厅地板上的东西：“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珍珍，你不可以骗我。”

李婷走到手提袋跟前，蹲下打开，里面赫然塞满了一捆捆的人民币钞票。

在电话的另一头，吴珍正站在窗边，外面的风景此时都笼罩在无尽的黑夜中，只留下影影幢幢地影子。

吴珍回复李婷：“你说。”

公司宿舍里，李婷数了数袋子里的钞票，一共三十捆。

“这个手提袋，是你放在我房间的？”

吴珍默然。

沉默代表肯定，李婷瞪大眼睛：“珍珍？回答我，珍珍！”

“不是。”

吴珍否认，李婷松口气。

吴珍下面的话给李婷当头一击：“是有人那晚在现场捡到的，我让他给你送了回来。”

这不跟吴珍放在这的一样？

李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盯着袋子里钱惊叫：“谁？谁干的？！”

李婷一脸惊疑和难以置信，吴珍云淡风轻：“重要吗？”

当然重要。

李婷几乎忘了呼吸：“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袋子要是被公司的人拿到，你就露馅儿了。你是我的姐姐，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吴珍的回答，相当于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李婷是丁朝凤安排来到她身边，知道李婷的目的是搞垮集团的收购，知道李婷一直在她身边等待下手的机会，知道李婷深夜走进那条走廊，甚至知道李婷找丁朝凤要了笔钱。

李婷惊愕地：“你都知道了？”

吴珍显得很无辜：“知道什么？”

“当然是跟袋子有关的事。”

吴珍想了想：“算是吧。你做事很小心和谨慎，这点王静就没法比。她太粗心大意了。”

李婷张着嘴巴：“什么意思？”

吴珍很平静：“我让你帮我盯着公司里的人，你做得很好。唯一疏漏的是你的安全问题，这点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了。”

吴珍的话还有几分愧疚，好像将李婷置于危险之中是她的责任。

得知这一切都和李婷有关，吴珍不仅没追究李婷的责任，吴珍甚至在想自己做得不够好。

为什么？吴珍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婷骇然莫名：“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