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电梯金属的反光,李婷看到了自己的脸。虽然她已经换上来时的衣服,也简单化了淡妆,但整个人因为毒素的折磨,还是看起来虚弱不堪。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李婷深吸口气,随着人群走了出去。她径直穿过大厅,刚离开住院楼,就听到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鸣笛声是冲她响的。
李婷循声看去,只见陈小琦站在不远处的车前,冲她摆摆手。
陈小琦怎么会在这?
李婷的心沉下去,她以为自己走得够快了,却没想到陈小琦就在这等着她。
廉政的人刚刚走,陈小琦就来,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没办法,李婷只能暂时应对陈小琦。
陈小琦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接着给李婷“接风”的说法,载着李婷去了一家粤菜馆,点了几个菜。
见陈小琦不说正事,李婷开始在对着一份炒河粉狼吞虎咽。
坐在对面的陈小琦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李婷面前:“慢点吃,喝口鸡汤。”
李婷边吃边端起碗,嘘着喝了口。
陈小琦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你这刚醒就出院,身体能受得了?”
“有事请说事。”
陈小琦的话打了圆圈:“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
李婷刚要回答,嗓子突然一紧,猛地干呕起来。掌心里都是血。
李婷皱眉,看样子还是不能立刻吃饭。
陈小琦被吓住了,他不再说话。
李婷回答陈小琦的问题:“现在看到了?”
陈小琦有些慌张地给李婷寻找纸巾:你确定不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医生说,这是中毒的后遗症,伤了肠胃,死不了,也治不好。”
李婷说着掏出餐巾纸,将手上的血擦干净,继续吃饭。
陈小琦悻悻地看着这一幕:“苦,苦了你了。”
李婷叹了口气:“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陈小琦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李婷面前。
是她的手机。
“从公司顺便给你带过来的,物归原主。”
看到自己的手机,李婷自嘲地:“证据都固定好了?”
陈小琦很温和:“公司内部有人举报,廉政那边好歹得走个程序。里面东西啥的没动过,跟之前一样。”
李婷盯着桌上的手机出神。
陈小琦意外地关心起李婷:“你要有什么需求,其实可以提。休假,工伤赔偿,这些都没问题。我能帮的肯定帮。”
提到要求,李婷立刻说:“我想辞职。”
陈小琦怔住。
李婷再次强调:“帮我跟人事说一声,回头我自己说也行。”
陈小琦十分不解:“为什么?”
李婷知道陈小琦的意思,她中毒的时间和地点既不是上班时间也不在公司内部,公司能给她算工伤已经是额外的补偿。
只不过李婷如实说出心里话:“这只是一份工作,我不想把命搭上。”
陈小琦思考了一下:“吴珍知道吗?”
提到吴珍,李婷的态度软化下来:“我会告诉她的。”
陈小琦摇了摇头:“原本还有其他事要找你,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估计又是关于吴珍的事。
李婷盯着陈小琦,她想起自己刚刚进入公司时,陈小琦说的话:配合高层调查就是公司的职责所在,不想被优化就得尽快适应。
所谓的内斗也算在适应的一部分里,这是要搭上命的内斗。
决意要走,李婷硬气地说:“找其他人吧,我不适应。”
李婷说完拿起手机揣在兜里,径直离开了餐馆。
离开餐厅,李婷就决定回宿舍收拾东西。
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
李婷上车,刷卡后,走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她掏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公交车启动离开,穿过巍峨耸立的现代化都市群。
公交车在绿树如茵的街道上徐徐驶过。
李婷坐在公交车上,和公交车一起荡漾在北京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惠佳贝集团收购西宸通讯失败后,被怀疑是商业泄密的新闻,以及传闻董事长吴庭岳已经病故的相关消息。
李婷盯着新闻上吴庭岳一家人的照片,她突然想起吴珍说过的话。
“姐姐,你知道红皇后为什么要越跑越快?”
这是吴珍之前告诉过李婷的,吴珍说过,红皇后必须拼命奔跑,才能停留在原地。
遇到吴珍之前,李婷觉得只有她这种出身才会像红皇后一样,需要拼命地奔跑才能勉强获得一丝向上攀爬的机会。遇到吴珍,李婷才感知到:有些人站得越高越累。人生里,达到一个目标就能休息根本就是骗局。人总是贪婪的,站到高塔至上就只会像留在原地,不想阶级陨落就只能不断地奔跑。
人类的社会也许就是这么进步的。人活在世界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奋斗,在隐忍,在等待。只有少部分的时间。快乐的,是明媚的。仅仅是为了少部分的快乐,人就甘心付出绝大部分时间去苦苦坚守。
李婷盯着屏幕上的新闻出神,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她的妹妹李菲。她这才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跟妹妹联系过了。
李婷平静下情绪,接了起来。
“喂,菲菲?”
妹妹的声音充满关切:“怎么一直打不通你手机,出什么事了?”
李婷急忙看眼手机通讯录,发现有四五个李菲的未接电话。
她赶紧和家里人解释:“我这几天出差了,可能信号不好。你最近怎么样?”
妹妹那边好像是下课时间。
“还能怎么样……每天就是上课呗。”
听到妹妹的答复,李婷有些不安地追问:“身体呢?”
“前天晚上又咳出来一点,吃药后好多了。”
听到李菲病情反复,李婷焦急地抓紧手机:“妈妈呢,她知道吗?”
“我还没回家,也不想让她知道。她又该睡不着觉了。”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里,李婷向妹妹许诺:“等出差完,我就能休假一段时间,到时候我就回去看你和妈妈。”
“真的?姐,你要回来了?!”
电话对面的李菲兴奋起来。
李婷承诺:“对啊,正好可以利用休假的时间,陪你一起准备手术。”
听到手术,妹妹的声音又弱下去。
李婷似乎感受到了妹妹的情绪:“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你能回来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没事。”
妹妹担心的无非就是钱。
李婷补充:“一切都准备好了,不要担心钱的事,好吗?”
“好。”
电话那一头,铃铃的上课声响响了起来。
妹妹也随之要挂电话:“我去上课了姐,等你回来。”
李婷的叮嘱也不知道妹妹听没听到:“要照顾好自己!”
电话被挂断。
李婷放下手机,落寞的看着窗外。
街道边的树荫,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打下斑驳的影子。
记得以前上学,李婷也会经过这样一条街道。
接近十年前的放学时间,也会有这么一辆一辆老旧的公交车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行驶着。
十八岁的李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黝黑的马尾辫,任由明媚的光线和婆娑的树影,照在她的脸上。
那时候的李婷满眼都是翠绿的榕树,阳光都带着甜味。
道路两旁的榕树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
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和美好。
那是高考前夕的李婷。
高考前夕,李婷觉得那是她人生中艰苦的日子。繁重的学业,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月考,不断地市内排位……那些日子一天天,让李婷觉得都是苦熬。她觉得熬过去,她的人生就会好起来。在家长和同学眼里,上了好大学,去了大城市,人生就会像进了保险箱。所以当时的李婷想,熬过去就好,熬过去就是海阔天空。
现在回忆起来,高考前夕李婷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清晰的知道自己从哪来,最后要去到哪——
现在车窗窗外的白桦树,也十年前一样哗哗作响。李婷却和当初的自己完全不同,现在的她身在大城市,有了大学文凭。可她却不知道未来要去哪,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有更美好的明天。她的眼前再没高考了,也没明确的目标。
坐在窗边的李婷尝试闭上眼,任由刺目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照在她的脸上。
现在她唯一能够清晰知道的,就是她还活着。
公交车在一处车站前停下,不断有人上车,从李婷身边走过,又有人下车……这个过程中,时间变化,映照在李婷脸上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渐渐变成了夜晚耀眼的霓虹和高楼大厦的倒影。
等李婷徐徐睁开眼,窗外已经是繁华的核心商业区,满目的霓虹和写字楼群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李婷被眼前的景象痴迷住。
这是国贸。
国贸到了,这是金桐东路。
公交车在金桐东路前停下。
李婷就这么徐徐下车,来到站台。她的手机突然嗡嗡响起,是吴珍。李婷犹豫下,选择了拒接。
丁朝凤说李婷就像爬山虎,只要抓住机会就不顾一切的向上攀爬。
事实上,丁朝凤看人很准,李婷确实如此。她抓住一切机会想要摆脱原生的贫穷,想要改变家庭的现状,想要变成这个城市流动的一份子。
她花了好多年才走到这,在城市里断尾求生,最终却只想逃离。
此刻,李婷站在灯火通明的商务写字楼群的中间,深吸口气,接着她就像突然看到什么般,露出惊奇的表情。
那是一家甜品店,有着白色的屋子,和绚烂的灯光,就像童话里一样。
李婷走到甜品店前,一只巨大的白色蛋糕摆放在店门口的镜面展柜内。
好多年前,这就是这样一个蛋糕,让李婷燃起了到外面去看看的想法。
眼前的四层高塔样的蛋糕体上,层层叠叠地缀满了引颈飞翔的白天鹅,射灯的照射下,绮丽雍容,华美无比。在蛋糕的最顶层,为首的白天鹅叼着一枚价签,上面标注着这只蛋糕的价格,219.99万。
李婷像过去一样惊愕地瞪大眼睛。
好多年前,在县城的甜品店里,就是因为看过这么一个的蛋糕。她才想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购买这样的蛋糕,这样的蛋糕在一个怎样的房间里会被切开,又是什么原因被切开?是一场婚礼,一个生日,又或是求婚,纪念日?
为了和能吃这个蛋糕的人在一起,李婷花了好多功夫,
不过一个人就算爬的再高,也无法甩掉自己的影子。
生来就有,轻易就能被戳穿的影子。
盯着这只蛋糕的价签,李婷突然发现了一问题,就是这个蛋糕涨价了。她难以置信地走向蛋糕。她想不明白,是几天功夫这款蛋糕就涨了将近二十万,还是在北京就卖这个价。
李婷继续向前走,想要看清楚些,结果却在巨大的玻璃橱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李婷的表情渐渐由惊愕变得呆滞。
就算她努力地向上攀爬,她攀爬的速度也远没有这只蛋糕涨价的速度快。
就像钟雪说的,她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有太多的痴心妄想。像她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为了赚钱,改变命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可就算她什么都做,什么都被迫接受,这只蛋糕涨价也从不会等等她。
也没有必要等她。
蛋糕店外,李婷呆住。
如童话般梦幻的甜品店外,她站在硕大的玻璃窗前,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嗡嗡耳鸣声再度响起,她急忙痛苦地闭上眼,直到——
她终于记起来。
在她中毒那天晚上,她是拎着手提袋走向麦当劳,结果突然“哇”的一声,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胃液喷溅出来。
随即她痛苦中手一松,手提袋掉在了地上。
她记起来手提袋去哪了。
李婷用命换来的三十万是她妹妹的手术费。
这三十万是她的命,也是她妹妹的命。
她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