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陈小琦，李婷惴惴不安地坐在工位上，她一直在思考关于吴珍的事。

吴珍为什么选择她，她们都戴着隐适美牙套的说法有些荒谬。李婷和吴珍在一起的时光不长，这孩子特殊地让人实在印象深刻。电光火石间，李婷突然想到吴珍常和她讲的一句话，

‘No one loves me and no one fears me’（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怕我）。

这句话，吴珍在李婷面前讲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吴家书房里，第二次是在李婷的宿舍里，吴珍吴珍捧着《爱丽丝梦游仙境》原文书，跟李婷强调，她很喜欢这句话。

这句话让李婷惶惑，她坐在工位上深呼吸。

陈小琦嘴里的吴珍，是个冷酷的坏小孩。回想着吴珍稚嫩的脸，李婷很难将她和坏小孩联系上

李婷和陈小琦在天台分别后，陈小琦将一份材料送到了吴亮办公室里。

宽大的办公桌后，吴亮在翻看着一份文件。

“消息准吗？”

吴亮说着将文件扔在桌上，上面是李婷的详细资料和她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李婷拘谨又开朗的笑着。

陈小琦担保地：“绝对没问题，李婷在北星公司的履历以及跟丁朝凤的潜在关系，之前都被人给刻意删掉了，我们的人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

吴亮烦躁的想了想，拿起了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翻开，丁朝凤的照片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女的什么背景？”

“一掮客，靠着倒卖信息给企业融资牵线获利，业内名声很臭。消息显示，她现在人就在北京，昨晚刚跟普讯的人碰完面。”

吴亮手中的资料中，出现偷拍的丁朝凤在餐厅内的多张照片。

照片上，丁朝凤戴着墨镜，在和一名男子进入包间。

吴亮冷着脸一张张看着，陈小琦凑了过来：“派人黑入公司安防系统篡改监控的，应该也是她。”

吴亮示意：“先安排人盯住，只要李婷一跟这个女人碰面，就立即控制起来。”

“明白。”

“还有一件事。”，吴亮站在落地窗前，面无表情的看着脚下风景。他询问陈小琦：“你说吴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明明有四十多个备选，她却偏偏选中李婷。她知不知道李婷跟北星公司的关系？”

吴亮的问题，陈小琦从没想过，他本能地回答：“不能吧——”

吴亮没搭腔。陈小琦按照常人逻辑推导：“李婷的这层背景被丁朝凤删的很干净，我们的人都是费了好大劲才——”

“如果吴珍认识丁朝凤呢？”

“怎，怎么可能？！”，陈小琦被吴亮的这个想法惊住：“珍珍再聪明，也没机会认识她吧？”

吴亮好像很笃定什么，沉思后，他随即对陈小琦轻松地耸肩：“我就提出这么个假设，最近发生的事都太蹊跷了。”

“接下来怎么办？”，吴亮的话让陈小琦隐隐不安。

“你不是找了很多高手，都叫过来吧，该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

吴亮看着陈小琦，笑了笑。

李婷和丁朝凤约定见面的时间就在下班后，具体地点却没敲定。空荡的打印间内，一张张文件被从复印机口吞吐出来。陈小琦和李婷见面后，李婷随即向罗明求证吴珍干涉集团资本的可能性。趁着到打印件打印文件，李婷边装订着文件，边戴着耳机跟罗明通话。

罗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三角贸易漏洞知道吧？”

李婷愣住：“那不是国家间才有的贸易手段？”

“公司间也能做到——”

硅谷某科技公司里，罗明耐心地给李婷解释：“简单来讲，就是惠佳贝向新加坡的一家A公司购买设备，然后A公司委托北星法务向越南的B公司支付服务费——”

偌大的办公区内，只有一个格子间在亮着灯。罗明在电脑前快速检索着惠佳贝和北星公司的业务往来资料，在他的工位旁边，摆放着一个简易的单人床。昨晚，为了帮李婷查资料，罗明在工位旁边睡了一夜。按照搜集来的消息，罗明告知李婷：“这样惠佳贝的钱在国外转了一圈，最终就会回流到吴珍在海外的账户。神不神奇？”

李婷在专注听着耳机内罗明地分析，她警觉的看眼四周，确认没人进来。罗明的答案让李婷心头一紧，她不由地确认：“你也觉得是吴珍干的？”

“我只是告诉你有这种可能，至于谁在背后操纵，吴珍还是吴亮，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

“我现在该考虑什么？”

“润（跑）。”

罗明的谐音让李婷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罗明在电脑前快速查询着。

“我详细查过惠佳贝跟西宸通讯的并购，这里面还涉及到跟普讯、华通这种大厂的恶性竞争，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你能左右的。你现在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照着罗明的脸，他在等待着李婷的回应。

但耳机内什么声音也没有。

“李婷？！”

罗明瞬间明白过来：“你还是要去见那个女人？！”

打印间里，李婷在盯着打印出来的一摞文件出神。

“有些事躲不过去的，罗明。”

“但我认识的李婷从不冒险。”

以前？是多以前？

李婷闭上眼睛，她有些沉重：“那是以前，人会变的。”

“究竟出什么事了？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那个女人手里！”

李婷默然。

丁朝凤威胁李婷的事，李婷只跟罗明说了大概。她隐瞒了自己参与公司融资灰色交易的部分。一来人是会变化的，即使是罗明，李婷也很难评判他是否改变。二来，如果罗明知道她切实参与过这部分灰色交易，罗明就得承担帮助她的道德压力。李婷能八成肯定，哪怕罗明知道她罪有应得，他也会尽他的能力帮她脱身，但那二成她赌不起，她也不想让罗明背负道德压力。

“李婷？！”

电话对面是罗明关心的声音，李婷只给出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能帮我的也就只有你了。”

“会死人的。赵莉已经死了。”

和丁朝凤为伍，不是好选择。赵莉就是前车之鉴，李婷很清楚，如今她已走上绝路，只剩下今天晚上和丁朝凤面对面。

什么都不必说了，因为罗明说得都对，只是李婷没得选择。穷途末路，他还要赌一把。

李婷打断罗明：“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大洋彼岸，罗明想了想，摸向胸口的工牌。

“Ram。”

“嗯？”

“我现在叫Ram，硅谷的Ram。”

听到这，李婷蓦地一笑。

高手技术员Ram不会拒绝他最好的朋友。

到了接吴珍的时间，李婷站在劳斯劳斯车前，在等着吴珍放学。

没等多久，吴珍跟着老师出现在校门口，李婷见到后急忙迎了上来。

一群学生中，吴珍就这样站着，面带审视的看着走来的李婷。

吴珍看起来额外忧郁，李婷给吴珍拉开车门，她立刻上了车，没跟李婷讲一句话。

劳斯劳斯在都市建筑间徐徐穿行，李婷坐在副驾上，面带忧虑的透过后视镜看眼后座的吴珍。李婷短暂的跟吴珍汇报过了和陈小琦的谈话，包括王静和U盘，以及董事长吴庭岳中毒。

李婷只说了大概，但从吴珍的眼神里，李婷却读出一些其他的东西，有困惑，有彷徨，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忧伤。

李婷讲完这些，吴珍的视线始终在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在思考问题，还是出神。李婷用余光看向吴珍，被人杜撰成坏小孩不是件开心的事，可以吴珍的性格，李婷不确定吴珍是的需要她的安慰。

“陈小琦是这么跟你说的？”，短暂的静默后，吴珍这才开口：“你信吗？”

“我只负责跟你汇报他说了些什么，不想做判断。”

“王静携带的U盘里，确实有让我难堪的东西，但不是陈小琦说的那样。我还是个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李婷有些诧异的看向吴珍：“可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我只是讨厌你们大人这么叫我。我才十岁，不是么？”

吴珍透过后视镜看着李婷。

李婷不置可否，吴珍的心思，李婷猜不透。

“我还真有点想他了。”

李婷不明白吴珍指得是什么：“谁？”

“吴庭岳。”

吴珍说着看眼司机。

“掉头，去医院。”

司机会意，急忙转动方向盘掉头。

劳斯劳斯在车道上掉头，开向市区。

“你知道吗，那天得知他中毒的消息，我还以为他要死了。”

这是吴珍第一次和李婷提起她的家人，她坐在李婷身边，好像在回忆着父亲中毒那一晚的事情：“崔姐告诉我他中毒以后，我赶去医院。一路上哭了很久，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吴珍看着窗外，像是说给李婷，又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听说他被救了过来，我就又觉得没意思了。”

李婷盯着吴珍，吴珍的眼神从动容到冷淡。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吴珍扭头探寻地看眼副驾上的李婷。

李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个冷漠的人。”

吴珍忽然笑了，她给自己下了定论。

“没，我没这么觉得……有些感情我可能无法理解，但不代表不应该存在。”

李婷拉住吴珍的手。

听到李婷这么说的吴珍，心情好了很多：“你和你妹妹的感情一定很不错。”

“是，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彼此的全部依靠。”

“要是吴庭岳也这么想就好了。”

吴珍笑笑，眼神再次暗淡下来。

李婷默然，吴家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亲情不过是庞大保险库里值钱事物的其中一件。父女亲情是珍贵的，可珍贵的东西多了，也就不那么起眼了。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而去，她们的目的地是仁和医院。

这是一家私立的国际医院，规模不太大，现代简约的风格中，又透露出些许古典雅致。

李婷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她待会儿要见的可是惠佳贝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吴庭岳——那个以前只有在各类新闻和财富排行榜上，才能见到的人物。

汽车在住院部门前徐徐停下，等候在此的门童跑向汽车，给吴珍开门。

李婷跟着吴珍下车，迈步走进住院楼。吴珍轻车熟路，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医院。李婷跟在吴珍身后，穿过住院楼的前厅，向着电梯走去。

不同于公立医院的人员嘈杂，这里给李婷的印象更像是一家星级酒店。站在电梯前，李婷忍不住冲着空气轻嗅一口。

“闻什么呢？”，吴珍注意到李婷的动作。

“没有消毒水的味。”

按电梯的护士礼貌地向李婷解释：“我们医院采用了智能空气循环设计，外加香薰系统辅助，以保持空气的清新。”

李婷随着和护士的目光看向头顶，在天花板上的空调口内，香薰在源源不断放送出来。

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傅新平带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吴珍惊喜地叫出声：“傅叔叔！”

李婷见状也急忙跟着打招呼：“傅总好。”

傅新平是惠佳贝集团的总裁，仅次于董事长吴庭岳的二号人物。他没有理会站在眼前的李婷，而是笑眯眯的径自走向吴珍。

“珍珍，来看爸爸啦？”

不同与傅新平对吴亮的态度，他对吴珍分外友好，两个人像亲叔侄一样。

吴珍询问傅新平：“他怎么样？”

“气色很不错，就是想女儿了。快上去吧。”

傅新平笑着和吴珍告别，带着手下人离开。

吴珍和李婷走进电梯，负责引导的护士刷下电梯门卡，六层的电梯摁键亮起。

电梯门关闭。

吴珍脸上的笑容轻蔑地失踪。

“刚才那老头你在公司见的次数多吗？”

吴珍的话冷冰冰的，李婷回忆傅新平：“他可是总裁，我哪轻易见的到。”

“不见正好，吴庭岳的肉喇叭，整天叭叭叭的，实际上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李婷意外的看眼吴珍，没想到她会这么评价傅新平。

电梯很快就在六层顶层停下。电梯门打开，首先映入李婷眼帘的，是一处宽大的前厅。

李婷跟在吴珍后面，新奇的四处看着。在前厅的左侧摆放了一台硕大的供养空调，看似普通的空调外机占据了大半墙面，微风正从空调机器里吹出来。不同于普通“空调”，空调外机上的屏幕上显示着负氧离子含量14.5万每平方米，这是台负氧机。

一个护士走向吴珍和李婷，带着她们走向病房区，李婷注意到走廊两侧的病房都关着灯，没有人住。李婷好奇看眼吴珍，吴珍只是面无表情的跟着护士向前走着。

两人跟着护士在一处硕大的套房门前停下，护士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房门开启，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董事长还在进餐，请稍等。”

吴珍和李婷坐在门口的等候区等待。

“以后要是我老了，绝对不住在这种地方。”

李婷好奇看向吴珍，发现她正在愣愣地看着来时的那条走廊。

射灯下，狭长的走廊幽暗深邃，像极了通往徐茂办公室的那条。

一瞬间，李婷仿佛又回到那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两个蜂窝状的白色装置中间，黑黝黝的红外探头格外醒目。

李婷看着眼前幽暗深邃的走廊，耳鸣声再度嗡嗡响了起来。

她急忙闭上眼，深吸口气，随着耳鸣声缓解下来，她才徐徐睁开，却正好跟吴珍的眼神对视在一起。

吴珍在看着她：“不舒服？”

李婷发现吴珍的感官是敏锐的，很多时候吴珍只是不愿意使用她的共情能力。吴珍足够聪明，她什么都懂，很多时候只是觉得没必要。

李婷解释：“没，可能是有点累。”

吴珍从桌上的零食盒里，随手拿起一块饼干，递给李婷：“吃块饼干，缓缓。”

李婷结果饼干，拆开，塞进嘴里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