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李婷一惊,原因和她想的差不多,但她没想到收购日真快,后天既要签合同。提起合同,她想起跟丁朝凤的约定,她们该交易的东西就在李婷的手机里。
李婷愣神时,黄曼凑过来,压低声音。
“徐茂已经被关起来了,并购完成前不准离开公司,个人手机和电脑都不能用。”
关起来?
李婷惊愕地看向四周,两人说话间,有两名保安来到办公区巡场。
黄曼转了下眼睛,提醒李婷看她身后的保安:“看见没,就知道防自己人。”
“防啥?”
“害怕泄密呗!”
黄曼说完回过头自顾自工作起来。
黄曼背后,两名保安从法务部办公区前巡视而过。
李婷看着保安走远,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丁朝凤的信息:明晚一起吃饭,具体等我信。
李婷盯着消息出神,徐茂被公司控制住了,和她触发徐茂办公室前的LARD系统是否有关联?一起被控制住的会不会其他人?她和丁朝凤约定的见面时间就在今晚,公司会不会突然把法务部整个控制起来,关到附近的酒店去。要是这样,她和丁朝凤怎么见面。
李婷思虑时,一条钉钉提醒突然跳了出来,是陈小琦发来的。
‘来天台,现在。’
李婷一怔,她担心自己的顾虑被印证,随即忍不住看眼徐茂办公室的方向。射灯下,那条走廊依然静谧、深邃。
就算担心,李婷还要赴约去见陈小琦。她叫了电梯到天台去,电梯顺着楼层快速向上,在经过26层的时候,李婷的耳鸣声突然嗡嗡响了起来,不知道是高分贝声波的后遗症,还是耳压过大。李婷急忙闭上眼,在深呼吸几口气后,耳鸣声才渐渐缓解下来,这时三十层也到了。
三十层很快到了,李婷没有来过这层几次。她站在三十层的走廊内,好奇地向里看去,这里是董事长吴庭岳和总裁傅新平以及高管们办公的地方,并购委员会的人就是被留宿在这里。
此刻的走廊上安静无比,偌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但李婷的心却在彭彭乱跳着。她疑虑地看眼四周,很快就找到了楼梯间的位置。
从楼梯间再往上,就是大厦的天台。
李婷迟疑下,她走进楼梯间,推开天台的门,一处广阔的空间出现在眼前,她徐徐向前走去,整座城市都在脚底。
李婷愣愣地看着,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看什么呢?”
李婷回头,是陈小琦。
从高处往下看,下面的东西不管多么粗粝,都会精致起来。这些话丁朝凤跟李婷说过,李婷忍不住分享给陈小琦:“有人曾跟我说,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从这里看下去,果然很漂亮。”
李婷兀自欣赏着眼前的风景;陈小琦笑笑,走过来陪着李婷一起看向大厦下的深渊。
“以前天台的门都是锁着的,知道为什么吗?”
李婷摇摇头。
“防止员工想不开。从一层爬到三十层,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但从这里跳下去,只要十几秒就可以。”
在复旦读书时,考试周那几天,学校高层楼栋的天台和窗户也是上锁的。顶级学府从全国各地招收最优质的生源,再用短短几个月告诉这些天之骄子们,他们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全国各地的状元们,一旦经历开学后的第一场期中考试,身上的孤傲和锐气就都会尽散,变得内敛稳重起来。只要场期中考试,就能让他们知道,再大的努力也不能代表他们能赢得人生中的每场考试,奋斗有时真的比不过天赋。再过些时日,他们就会发现,高考并不是进入顶级学府的唯一方式。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都认为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但他们身边的同学却是血淋淋的案例:有太多人不是通过高考进入这所学校的。
在北大或复旦的游泳馆里随便拉上一个人,问问他怎么进入这所学校。就会发现,这个人或许都不是大学生,只是一名高三学生,因为竞赛表现或者专利研发被学校提前锁定。很多人复读三四年进入复旦时,或许已经二十一二岁了,而和他们共处一室的人,有些才十六七岁。天赋不如人,是一种很残忍的事实,这意味着不管通过怎样的学习,都不会达到他们梦想的高度。再多认识点人,他们更会知道,有些人是港澳台生,即使他们长着一张中国面孔,却是新西兰国籍,或者美国国籍,加拿大国籍。他们是申请制来到这所学校,得到这些教育资源的。还有人是特长生,他们特长的方向要么和他们父母研究的领域趋同,要么他们的父母会做教育规划。总之,是他们的出身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不少学生很早就能认识到这点,但当他们的同学中切实出现这些人时,那感受就大不相同了。
知道这世界上有有钱人,是很简单的事,但当有钱人和他们真的进入同样的3W校园咖啡厅,真实的感受才会浮现出来。在不甘心后,也只能冒出几句自嘲的话。这种自嘲是苦涩的,比咖啡店里的豆子都要酸。能接受的人就接受了,不能接受的人,就会找个高层教学楼一跃而下。
而惠佳贝这种大厂,和高等学府在这点上趋同。大企业不过是高等学府的另一种模式,大公司从高等学府中拔出最优秀的学生,通过校招或者社招的形式纳入麾下。收到大厂offer的那一瞬间,就是这些员工在往后职业生涯里最幸福的一瞬间。随即,大厂就会让这些在卷校卷院中卷出来的员工们,干上最基础的工作。这些工作基础到不需要接受这么久的教育,而就算这么基础的工作,也和这些员工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大相径庭,他们需要花好长时间适应。就像进入大学后,发现自由的社会环境和高中时的填鸭教育大相径庭一样。他们会发现,在学校学的和工作中用的压根不搭边。起初,他们会在心里埋怨公司,很快他们就会适应公司,自嘲自己996,用下午茶作为慰藉,偶尔也会调侃着要辞职。而等他们真的被约谈优化时,他们又会想再次站上高层跳台,摇摆着是不是要一跃而下。
李婷见过这种要‘一跃而下’的人,也有过这种抉择时刻。不是逼上绝路,没人会真的想死。死亡是痛苦的,除非活着比死了还难,否则谁会真的想死?
想死的人,大概是无法面对失败的人生。
李婷对眼前的风景也失去了兴趣:“听起来只有坏人和失败者才会来这种地方。”
陈小琦调侃着:“你觉得我们是吗?”
李婷默然,她觉得坏人和失败者,自己都占上半数。最痛苦的人,就是坏的不全面的人。在被裹挟着走向灰色地带时,半知半醒的人最挣扎,跟放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
“高管们这几天都被关在公司,在收购完成前,得有个透气抽烟的地方。”
陈小琦说着掏出一根烟,点了起来。
“那小孩最近怎么样,警察找她了吗?”
陈小琦问得是吴珍,李婷看向远处:“找了,她很害怕,担心警察会怀疑是她故意隐瞒黑卡的事。”
“她这么跟你说的?”
“不然呢?”
李婷的语气里明显不奈烦,她不喜欢批判一个孩子。
“你不应该拿她当小孩看,这点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
陈小琦吐口烟,看向李婷。
“吴珍不是个普通孩子。”
陈小琦想了想:“在一年级的时候,她就做过比那西蒙智力量表,智商分值在140以上,从小就被当做天才在培养。”
吴珍的智商高,李婷体会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高。按照陈小琦的说法,这也是吴珍格格不入的原因。和吴珍在一起这段时间,李婷没有听吴珍谈起过学校里的任何孩子,吴珍好像没有朋友。李婷唯一看到吴珍在校门口和同学讲话的几次,吴珍的同伴都是外国小孩,李婷甚至没看到她和同龄黑发孩子讲过一句话。
“吴庭岳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以后的惠佳贝,就是他这个小女儿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婷面露茫然,陈小琦讲得让她很吃惊,吴珍再怎么厉害,她才只有十一二岁,吴亮可是三十多岁的的成年人。
陈小琦叹息着:“这意味着,留给吴亮的时间不多了。”
吴庭岳的创业史,李婷大概了解。她在来到北京的路上,就查过吴庭岳网上的资料。在惠佳贝旗下的五星级酒店行政走廊内,更展示着董事长吴庭岳的创业史。在参与吴珍面试那天,李婷作为参观者,就在酒廊里看到过吴家的一张家庭照片。
照片上,吴庭岳坐在中间,抱着最小的吴珍,而老大吴正和老二吴亮则拘谨的分列左右两侧。吴正是吴珍的大哥,这个人很陌生,网上没有他的任何公开信息,开起来好像被有人故意删除了一样。李婷拍下吴家的照片,在网上再用力检索吴正这个人,在外网上找到的也只有早些年吴正在公司内任职的部门合影,而五年前开始,吴正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
照片上剩下的人,也就只有吴亮、吴珍和吴庭岳了。照片中,吴庭岳怀里的吴珍只有八岁左右,面对镜头,一脸纯真的笑着。吴珍的妈妈在哪,李婷不知道,也没查到,她查到吴庭岳没离婚,而妻子的消息也像被人故意抹除了。李婷目光所及,她只能从照片中看到吴庭岳和吴珍的关系很亲近,吴珍对着爸爸笑得很灿烂。
“吴家三个孩子,老大吴正常年在欧洲,从来不参与家族事务,能跟吴亮竞争的,只有吴珍。”
陈小琦的话把李婷的思绪拉回到阳台上,她回想着在酒店见过的吴庭岳家庭照,面露疑惑。
“吴珍再怎么聪明,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我已经提醒过你,不要拿她当小孩看。”
陈小琦踩灭烟头,纠正李婷。接着,他向前一步,继续看向大厦下的深渊。
“她曾经把吴亮从家里的楼梯上推了下去,吴亮断了三根肋骨,差点就死了。这事她告诉过你吗?”
李婷惊住。
吴珍做得出这种事?
李婷本能地否认,但随即,她想到她坠入池塘的感受,一下冷得刺骨。
几天前,吴珍一把将李婷推进了池塘内。仅仅是因为李婷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吴珍身上,敷衍了两句话,吴珍就要她坠入水中。吴珍不清楚李婷是不是会游泳,哪怕李婷可能死在水里。吴珍想这么干,她就这么干了。
可是,为什么?
吴珍为什么要推她的哥哥。
“就因为有天她问吴亮,公司现在有多少人,吴亮随便说了个数,她就觉得吴亮说谎,在骗她,她的哥哥是个坏人。”
这个理由一下说服住李婷,李婷被吴珍推下池塘那天,崔英红也质问过吴珍为什么做,知不知道李婷或许会没命。吴珍的回答很干脆,只是因为李婷说了谎话。
李婷的嘴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仍能感受到那种寒颤。
只要被吴珍认为是坏人,就要接受这种惩罚。
可什么是好,什么坏,又有谁说得清楚,更何况吴珍的想法往往与常人不同。
陈小琦提醒李婷:“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才八岁。”
李婷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八岁的吴珍已经能做出这些事,当下的吴珍已经十二岁了。
“因为这个原因,吴亮很少再回家,他在公司附近单独买了套公寓,但就算这样,吴亮依然觉得他的妹妹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李婷一下冷得刺骨,她的语气轻起来:“董事长知道这些吗?”
“吴庭岳?他当然知道,可那又怎样?”
“什么意思?”
李婷看向陈小琦,在她心里,兄妹之间的矛盾,做父亲的总会是要管一管。何况从家庭合影上来看,吴珍很信服她的父亲。
“你来这几天,有在公司见过吴庭岳吗?”
李婷摇摇头。
“新闻上说,他在住院修养。”
陈小琦忍不住冷笑一声。
“那都是给外人看的。话说回来,半年前那天晚上,他就是从这里被人抬上直升飞机的——”
李婷随着陈小琦的目光看向天台上突出的圆形平台。
“那天晚上我就在现场,董事长被抬上直升机送去救治,再也没回过公司。”
陈小琦抬头望着直升机飞走的方向,一如当晚。
李婷愕然地:“出,出什么事了?!”
“重度食物中毒。老板喜欢吃鱼生,每天都会从日本空运,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次的鱼出了点问题。后来人虽然救了过来,但需要一直在医院里休养。”
陈小琦回忆着,心有余悸。
“对外说是旧疾复发,所以公司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这事,李婷没听吴珍说起过。实际上吴珍从来没跟李婷提过她的爸爸吴庭岳。吴珍没提到过的事情,陈小琦为什么要告诉她?
李婷反应过来,她盯着陈小琦:“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陈小琦看着大厦外的景色,深吸口气。
“王静要被抓住了。”
“啊?”
“警察复原出了王静在逃出小区后的行动轨迹,抓到她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还记得王静带走的那只U盘吗?”
李婷盯着陈小琦,不明白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陈小琦似乎看出了这点,转而盯着她的眼睛。
“里面装的实际上是吴珍操控王静,通过一家叫北星的公司往境外洗钱的核心证据。”
北星,又是这个熟悉的名字,李婷听到这骇然变色:“不可能,你在骗我。”
“这些都是廉政合规部和审计组调查出来的,原本北星那边还有个重要的证人,后来出车祸死了。”
李婷呆住,耳鸣声隐约响起来。
“你现在还觉得她是个小孩?”
李婷没办法再回答陈小琦。
“只有普通人才会坐以待毙,高手都是提前出招。”,陈小琦指得是吴珍:“这件事原本谁也不知道,王静在潜逃前,告诉了吴亮和廉政,目的是为了脱罪,但被拒绝了。”
李婷站在原地,陈小琦的烟已经抽完了。
“她为什么要选你做家教。”
是的,吴珍为什么要选她。
王静之后,就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这个问题,丁朝凤在李婷没有入职前就问过她。丁朝凤安排人推荐过去至少六个人应聘,她们每一个无论学历还是家庭背景,都要超出她太多太多,为什么是她?王静、吴珍和北星的关联似乎要浮出水面,李婷却突然感觉好冷好冷,比前夜的冰贴更冷。冷得她好像在站在上海的殡仪馆里,和警察陪同下,查看赵莉的冷冰冰的尸体。吴珍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赵莉的死亡和吴珍之间是否真的有某种关联?
骤然间,李婷想到她和吴珍第一次见面时,在那家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骑在自行车上的吴珍,冲着李婷笑了笑,露出唇齿间的隐适美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