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警察，昨天来了很多警察吧？你害不害怕？”

提到警察，李婷心有余悸：“肯定怕啊，我都快吓死了！从小到大，哪见过这阵仗！”

两人来到电梯前，李婷按下电梯。

等电梯的时间，吴珍不在意地提起警察：“我就不害怕。”

“为啥？”

“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

吴珍木然地看了李婷一眼。

李婷愣了一下，她猛地想起钟雪。同样是参与北星法务的融资骗局，钟雪这样稍有资本家庭的小孩，可以全身而退，而李婷这样的人，走错一步就走错一生。吴珍当然不怕警察了，就算她真的违法犯罪，又有什么是不能拿钱解决的。拿着钱，法律上也允许庭外调解，吴珍做什么都没关系，警察能带给她的几乎只有庇护。李婷不行，李婷当然怕警察，她的背后一无所有。

电梯很快到了，李婷和吴珍走了进去。

这或许是吴珍第一次坐这样的电梯？李婷和吴珍站在狭窄的电梯内，轿厢四周贴满了各类小广告。李婷观察者吴珍，吴珍似乎觉得很欣喜线，她正一脸新奇地打量着。

李婷看了看四周的小广告，有修锁的、修空调的名片，还有租房和按摩店的推广，这些吴珍大概从来没见过。

“这里跟你生活的环境没法比，老楼，都这样。”

“我不在乎，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吴珍将视线从各类小广告移到李婷身上，看到李婷困惑地眼神，她解释着：“我们马上就要到王静藏身的地方了，不是么？”

李婷注意到吴珍的双眼中透着激动和兴奋。

“她突然逃跑之后，我一直在想，她会躲在哪呢？现在的技术很先进，她无论躲在哪都会被发现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她真蠢。”

难道吴珍关心的并不是王静，而是这个‘捉迷藏’游戏的谜底？

李婷有些懊恼，上一秒她还在思考吴珍是否真的在乎王静。她想多了，对吴珍而言，她和王静都是服务人员，本质上和一台手机，一个沙发，在吴珍眼里或许没有区别，都是提供功能性产品，花钱就能买到。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吴珍快步走了出去，李婷急忙跟上。

一条同样昏暗的走廊出现在两人面前，走廊的尽头，就是公司租赁的宿舍。

“没想到，她竟然就躲在我眼皮底下，离我这么近。”

吴珍说着迈步向着走廊深处走去，此时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走廊上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声，忽明忽暗。

“王静还是聪明的，是我小看她了。”

吴珍打量着廊道两边堆积的生活用品，两人很快就站在了宿舍门口。

“钥匙。”

李婷掏出钥匙要就开门，被吴珍拦住。

“我自己来。”

李婷迟疑下，将钥匙放在吴珍手里。

吴珍接过钥匙，打量了眼，接着她将钥匙徐徐插进劲锁孔里，只是轻轻一扭，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吴珍兴奋的笑了笑，推开门走了进去，李婷犹豫下，急忙跟在后面。

李婷跟着吴珍走进客厅，此时两居室已经被恢复成原样，只是客厅的部分家具被套上了白色塑料气泡膜，其他的跟普通房间没什么两样。

吴珍好奇地打量着，在客厅转了几圈，李婷注意到王静藏身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有没有上锁。

“哪一间是你住的？”

李婷指指靠左边的房间：“这间我在住。”

吴珍看了眼李婷指的方向，接着看向靠右边的房间。

“王静就是藏在这里面？”

“对，原本是崔姐侄女在住。”

“孙倩。”

“嗯？”

吴珍居然记得崔英红侄女的名字，这让李婷有些惊讶。在吴家时，李婷从来没见吴珍和保姆讲过话。对李婷来说，接受保姆的服务时，她总有些局促，有很多不好意思。吴珍却对保姆、厨师、营养师，甚至健身教练都熟视无睹，她还自然地接受这些服务，仿佛从她身边走过的扫地保姆，和一台自动扫地机器人没有差异。由于李婷从没见吴珍称呼过除了崔姐之外的人，李婷不知道吴珍居然知道其他人的名字。

吴珍清楚地说出了崔姐侄女的身份：“崔英红的侄女，叫孙倩，你见过吗？”

李婷摇摇头。

“那你以后要小心了，她跟崔英红一样奇怪。”

吴珍笑笑，推开孙倩的房间，走了进去。

李婷赶紧阻拦：“里面是现场，不能进。”

“你没看出来吗，警察早就清理干净了，他们带走了王静的东西，只留了个空房间给我们。”

李婷的阻挠拦不住吴珍，吴珍不管不顾的向里走去。

李婷紧张地跟在后面，她还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她住在这间屋的隔壁，却从没进来过。这间屋跟她住的那间在格局上差不多，家具的样式和种类也都没有区别，不同的是屋内的布置。

之前那些奢侈品都已经被警察清理干净带走，留下的大部分是一些常规的女性生活用品，以及不少零食和玩偶……分不清哪些是孙倩，哪些是王静的。

吴珍站在房间内突然凭空嗅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

李婷诧异地看着吴珍的举动，意识到吴珍说的是王静。

吴珍深呼吸着：“我闻到她了。”

李婷好奇地跟着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你没闻到？茉莉花香，王静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我以为是香水，她非得说是体香。但实际上就是香水……廉价的香水。”

李婷再次呼吸几次，还是什么都没闻到。她只能闻到这个房间里的尘土味，这几天北京偶尔会下雨，房间里有些潮湿。

吴珍径自穿过房间，走到窗户前打开了窗户，清凉的夜风瞬间吹了进来。

“你说他们会抓住她吗？”

吴珍看着窗外的夜色，情绪突然低沉下来。

吴珍的问题让李婷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象不到一个孩子的情绪竟会如此多变。警察肯定会抓住王静的，只是李婷摸不着吴珍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吴珍对王静到底是什么态度？她讲出事实的语气是否要更加婉转？

犹豫下，李婷还是告诉吴珍：“时间问题吧，现在到处都是监控，王静跑不掉的。”

“真可惜。”

李婷惊讶地看着王静：“可惜？”

“她是个很有趣的人，却做了错事。”

上一秒，吴珍在乎的似乎还是这场捉迷藏游戏的谜底。这一秒，吴珍又好像在乎的是王静本身，吴珍很少评价一个人有趣，当下她好像在为王静惋惜。王静犯下错，卷走的是惠佳贝集团的1600万。吴珍是惠佳贝集团的继承人之一，王静带走的钱里有吴珍一份。王静偷走了吴珍的钱，吴珍却为王静惋惜。

李婷提醒吴珍：“她还偷走了公司的很多钱和机密。”

“是吴亮的机密，我这个哥哥不知道背着爸爸搞了什么事，才会这么着急忙慌的要找到王静。警察会抓住她的对不对？”

吴珍的问题让李婷一怔。

“你呢，希不希望警察抓住她？”

“我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不是么？”

吴珍突然冲着李婷狡黠地一笑，现在的吴珍又强调她是孩子了。

李婷再摸不准吴珍的心思，她只能愣在原地。

“去你的房间看看？”

还没等李婷反应过来，吴珍已经冲了出去，她要去李婷的房间。李婷急忙追在吴珍后面喊：“很乱，没收拾！”

“说过了，我不在乎！”

吴珍来到李婷门前，一把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李婷快步跟上来，吴珍正好奇的打量着李婷的房间。

跟孙倩的房间比起来，李婷的房间要简洁的多，可能是她刚入住不久的缘故，只有些简单的日用品和衣服，还有不少书摆在书架上。这些衣服里，有不少名牌都是吴珍送给李婷的。李婷来北京来得匆忙，这间屋子里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几乎没有多少。

吴珍转了一圈，冲李婷摇摇头：“一点不像个女孩子住的屋子。”

“女孩子的房间应该什么样？”

“起码不像你这样。”

“我刚搬过来，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布置。”

李婷跟着吴珍在屋里转圈。

李婷的卧室很局促，只有十几平米，比不上吴珍的卧室。吴珍的卧室光放床的那一间屋，就有一百多平米。李婷的卧室没有什么可逛的，吴珍连续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她的目光扫视过李婷的桌子，突然注意到书架上的一本书，是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爱丽丝！”

吴珍兴奋地将书取下来，捧在手里，翻看着。

“你真的有原版，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本书，吴珍那也有几本。其中有典藏版，签名版，还有影版。其中的影版，吴珍送给李婷带走了，李婷和自己那本一起放在书架上。

这本书，是李婷无数不多的行李之一。上学的时候，李婷对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分外珍惜。购买这本书的原版时，她连续几天没有吃早饭，才省下书款。这本书是用李婷的饥饿换来的，她舍不得丢下，就带到了北京。

眼前，吴珍发现了李婷的书，李婷跟吴珍解释着：“上学的时候买的，练习英语用。”

吴珍看到一页，随口读了出来。

“No one loves me and no one fears me。（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怕我）”

吴珍的年纪，应当是在上四五年级，可她的英文口语很流利，口音也是正宗的伦敦调子。

李婷看着吴珍，她知道这句英文是什么意思。在吴珍的生活里，最不缺的就算钱。别人的关注是可以用钱购买的，但爱真的会能用钱买来吗？人一旦有了一件事物，就会贪心地想要拥有另一件。什么都有的吴珍，会不会在某一瞬间渴望真实的情感？

吴珍念了几遍这句话，随即合上书，重新塞回书架：“我喜欢这句话。”

李婷还在思考着吴珍说这句英文的含义，这才发现吴珍正盯着她的右手腕。她低下头，自己正戴着一只普通女士手表。

“我送你的表呢，怎么没看你戴？”

吴珍送给李婷一只昂贵的劳力士，五十多万的表，李婷怎么舍得戴出来。戴着这样贵重的表出门，李婷走在路上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只表的安危。

吴珍似乎完全不懂：“你不喜欢？”

“没……我很喜欢，但太贵重了，我不适合。”

“在哪呢，拿给我看。”

李婷迟疑下，走到床头柜前，从里面拿出那只绿色的表盒，递给吴珍。

吴珍打开表盒，那只绿色的劳力士静静躺在里面。

“把手给我。”

李婷犹豫着冲吴珍抬起手，吴珍摘下李婷手腕上地那只手表，将绿色劳力士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喜欢你这样一直戴着它，它很适合你。走了。”

吴珍说着扭头走出了房间，李婷急忙跟上。

“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婷跟在吴珍后面：“为啥？”

“现在你已经在自己家里了，再跟我回家，会显得我不通人情。”

吴珍停下步子子，看着李婷。

“你下班吧，我也累了。本来昨晚就没睡好。”

吴珍嘟哝着，向着门外走去。

李婷有些惊讶，吴珍今天叫她早点下班的目的，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

来不及反应，李婷快步跟吴珍一起走出去。

筒子楼下，天色渐渐暗下来，劳斯劳斯亮着车灯。

李婷站在车前，目送吴珍上车，司机关上车门，返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夜色中，李婷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着吴珍。

吴珍也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摆摆手。

李婷也冲着吴珍摆了摆手。

汽车启动，在李婷的视线中越老越远，直到消失在如墨般的黑暗中。

李婷有些恍惚的深吸口气，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她越来越看不懂这整件事。监控怎么会消失？吴珍对王静到底是什么态度？为什么叫她这么早下班？吴珍拥有的太多，只需要一只手表，她就能套牢李婷的心思，让李婷琢磨一晚。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奇怪，像一场噩梦，而耳鸣的疼痛感还在李婷耳边蔓延。天色显得晦暗，李婷转身走入尚未亮灯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