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地铁呼啸而过。
拥挤的车厢内,李婷和早高峰的人群紧贴在一起。
十八岁的李婷,想象的城市精英生活不是当下这般。早高峰的人群像沙丁鱼的罐头,人和人的物理距离上靠得很近,拥挤的空间会渐渐挤碎少年的心气,改变世界的畅想……
一班班地铁驶过,一天天过去,人就会老去。
就算这般疲惫的生活,也得有点运气才能平安度过。李婷没这么好的运气,在车厢里,她正拿着手机查看今早的头条新闻:《惠佳贝集团已经和西宸通讯达成初步收购协议》。
西宸通讯的收购协议,是丁朝凤需要的。这几天李婷给丁朝凤发的消息石沉大海,李婷忐忑不安。她下滑手机上的新闻,新闻软件上的咨询来源是中国证劵报,信息来源渠道可靠。
中国证劵报内部消息,美国《华尔街日报》在昨日宣称:惠佳贝集团已经和西宸通讯公司达成初步收购协议。根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份临时协议将于本月九日晚间递交西宸通讯公司董事会全体成员批准审核。
李婷心下一沉,她继续看下去。
新闻上称,惠佳贝集团和的西宸通讯谈判代表将在今日下午举行会谈。在这次可能是最后一轮谈判的会谈中。双方就惠佳贝集团七月中提出的收购提议达成了原则性协议。惠佳贝方面的代表包括首席执行长吴亮、公司顾问和两名独立董事。
收购合同签署在即,如何弄到这份合同,李婷没有一点头绪。盯着这则新闻,李婷将手机界面切换到通话记录界面,丁朝凤的通话记录还在那。
通话记录界面上,丁朝凤只给李婷打了一条电话,李婷却回了她整整三十条。
丁朝凤没有一条接过,李婷疲惫地闭上眼睛。
吴珍昨天送李婷的手表,李婷没敢戴出来。挤在地铁里,六位数的真货劳力士手表也会被认为假表。丁朝凤能如此威胁李婷,是因为李婷无所依靠,又有马杰这则证据掌握在丁朝凤手里。
李婷想,如果自己能生在吴珍这样的家庭,哪怕差一点,生在稍微富足的家庭里,像钟雪那样。哪怕她犯错认识马杰,一只脚摇摆在犯罪的警戒线左右,也能有机会重新开始。偏偏李婷什么都没有,她有的只有她自己。
一个人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填平那些生来就有的沟壑?
李婷不清楚,地铁到站,李婷跟随人群挤下车厢,爬上地铁站漫长的阶梯,走向高楼耸立的办公园区。
李婷要去上班,完成在她上半天的工作,担任惠佳贝集团的法务部的边缘员工,晚上再去陪伴吴珍。昨晚,跟着吴珍的消费体验,让李婷意识到了自身和吴珍的差距。处在同一物理空间下,加之吴珍的年纪小,李婷起初没有意识到她和吴珍如此不同。
再次走到惠佳贝大厦下,李婷仰望大厦。这栋大厦是属于那个小女孩的,生来就是属于她的。这个孩子挥挥手送给李婷的东西,让李婷彻底了然,她不是不喜欢劳力士,而是她从没戴过劳力士。吴珍拥有的,不是李婷踮踮脚就能够到的。
李婷来到工位打卡,她抬头看了眼挂在办公室里的时钟,钟表上还没到九点,办公室里的工位上许多人还没到。李婷拉开办公室抽屉,里面有一块灰色的普通女士手表。她把手表拿出来戴上,这条手表的表带是皮质的,不像劳力士的金属关卡凉凉的。
在手表哒哒作响的表针下,李婷看向徐茂的办公室,那里有一条狭长的走廊,射灯下,幽暗又深邃。
新闻上称法务部已经拟定好了收购合同,丁朝凤要的这份合同,此时应当就在这条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极可能是主管徐茂的房间,这几天李婷观察徐茂,他每次打印后都会将文件拿进私人办公室。按照法务部文件处理规定,这些机密销毁需要碎纸机处理。徐茂从没将合同拿出来销毁处理过,李婷猜测徐茂办公室内有单独的碎纸机。专用碎纸机占地面积需要1-2个平方米,意味着徐茂的办公室可能是套间,在主办公空间内还有个小储藏室。
这些机密合同会不会被单独放在那间储藏间里?
李婷盯着通往徐茂办公室的走廊发呆,丝毫没意识到时间流失,周围的格子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坐在对面的黄曼突然瞥头看了她一眼:“又没睡好?”
李婷看眼黄曼,她故作没事的解释:“还行。”
黄曼吐槽地:“这白天当牛马,晚上看孩子,公司得付你多少钱才行,两倍工资?”
李婷低头工作,假装没听清楚,工资都是背对背的,她签过保密协议。
“我知道薪酬保密条款,就是好奇,你这也太拼了。”,黄曼突然压低声音:“努力要用在领导看得见的地方,你的工作就是看孩子,完全不用在公司的事上这么上心。”
“比如?”,李婷觉得黄曼意有所指。黄曼看眼电梯的方向,徐茂打着哈欠来到办公区,路过黄曼位置,黄曼急忙打招呼。
“茂哥,早。”
徐茂点点头,瞥了坐在对面的李婷一眼,径自走了过去。
黄曼坐下,她低声告诉李婷:“你看主管,平时在公司什么活都不干,一遇到并购这种大事,突然就变成劳模了,恨不得连家都不回,住公司小一周了。为的啥,还不是为了在陈总面前露脸?”
李婷注意到徐茂在一个工位前停了下来,跟孙立军攀谈着。徐茂想回办公室,他可以从电梯的方向直接走进走廊里,却故意转到李婷和黄曼的工位前,现在又跑到孙立军的格子间。
黄曼说的有事实成分,李婷问起黄曼提到的领导:“陈总?”
“陈小琦,集团副总裁。吴亮面前的红人。你不会连吴亮是谁也不知道吧?”
陈小琦和李婷交锋过几次,都不欢而散,而吴亮是——
李婷脱口而出:“吴珍的哥哥。”
黄曼会意地点头,李婷看眼徐茂,突然想到什么:“主管跟陈总的关系怎么样?”
黄曼鄙夷一笑:“你有没有听过热脸贴冷屁股?”
这时徐茂结束攀谈,来到办公区中间,拍了拍手:“就讲几点啊,新闻都看了吧?既然已经曝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并购是现在公司的头等大事,最近大家都忙的焦头烂额的,我这么注重养生的人,都有黑眼圈了。”
黄曼扭头冲李婷意识深长的一笑,一副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
徐茂侃侃而谈吧:“所以在这个档口我不允许谁不努力,谁在这抱怨——”
李婷怔怔看着徐茂。
丁朝凤的威胁一定会说到做到,怎么从这个好大喜功的中年领导身上,弄出这份文件?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李婷脑子里跳出来,吓了她自己一跳。
靠自己的力量让徐茂把文件发过来,是天方夜谭。如果换个人找徐茂要文件,会不会不同?
在李婷上研究生时,她总是忙于课外的兼职和学校的课程之间。选课时间和兼职时间冲突,是李婷生活中的重大矛盾。
借用他人之手,拿到想要的信息差的事情,她做过一次。
当时的李婷,是复旦大学法律系研究生一年级的学生。那时她刚认识赵莉不久,才到赵莉的公司实习。一次深夜加班,李婷为选课冲突的问题焦虑不已,马杰的出现给李婷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李婷需要学院教务处的主任冯伟给自己修改必修课程,按照规定,这门必修课理论上是必须要上的。李婷抓住了‘理论上’三个字,‘理论上’的意思是就是有‘理论之外’的可能性。李婷不想上这门课,她需要更多时间加入赵莉的公司实习。法律系的实习时间要求普遍严格,赵莉的北星公司在下班时间上要求不严格,却也要求一周四天到岗。李婷需要从培养方案上拿掉这门课,才能担任北星法务的实习工。
冯伟是不可能同意的,开李婷一个特例,其他专业的学生都会按李婷这个特例为标准,调整培养方案。各个学生都调整,学院会乱套。
李婷被冯主任三令五申请出学院办公室,改课的事情恐怕没希望。不能改课,她恐怕就得跟赵莉提出辞呈。
此时,马杰出现在李婷身边。在李婷向马杰陈述过困难后,马杰猛地向李婷冒出来一个问题。
”有她邮箱吗?“
在北星法务加班的深夜,李婷正为选课烦恼不已。循声看去,马杰搬张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
李婷迟疑地看眼马杰:“嗯?”
有没有冯伟的邮箱,都不影响冯伟不会给李婷提交改课的文件。李婷拿不到文件,她就没办法修改培养方案。
马杰追问:“学院教务处的冯伟是一定不会给你改课的,对不对?”
李婷点点头:“他不批准,我就没法取消掉这门课。赵师姐的项目,我恐怕没法参加。”
马杰若有所思:“如果他的领导要求她同意你调课,她会不会照做?”
什么意思?李婷脑海里轰然一击。
“学院教务处都不同意,校级总务处的老师怎么会同意。”,李婷不懂马杰到底要做什么。要是校长给冯伟打电话,冯伟当然会答应。只是冯伟都不同意,李婷到哪征求校长同意。
马杰自顾自地问下去:“知不知道总务处老师是谁?”
“总教务处老师有四五个,大部分都是女老师,年龄在三四十岁,主要负责人是去年调上来的蔡红,原来在理工学院担任教学主管。”
李婷努力回忆着总教务处的几个人,她们普遍处理些学生投诉,其中年纪最大的女人五十岁多岁,爱穿布鞋,喜欢在上班时间用电脑刷微博,她每根皱纹都写严肃两个字。这是蔡红,总教务处的主任。
马杰问李婷:“你和她很熟?”
李婷摇摇头:“谈不上,交材料的时候打过照面。”
“有她邮箱吗?”
李婷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正常机关和单位的领导,他们的邮箱都会在任职单位职员表上公示,查查看。”,马杰讲得很肯定。
虽然不知道马杰要做什么,李婷还是在面前的电脑上寻找,和马杰说的一样,在学校教务处主页上的确有教师公示清单。教务处蔡红的头像界面跳转出来,下面有一串邮箱。
李婷眼前一亮。
马杰会意地笑了:“有了蔡红邮箱,就好得多。只要蔡红发邮件给下级冯伟,冯伟就会给你批这份文件。”
李婷迷惑地:“可是蔡红怎么会听我的?”
马杰走到李婷面前,他看向李婷面前电脑上的邮箱:“不需要她听你的,你不是有她的邮箱吗?“
有蔡红的邮箱有什么用?
李婷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以“@edu”结尾的高等学府教育后缀。
邮箱是蔡红英文名字的大写全拼,外加一串学校教育邮箱后缀。
马杰也盯着电脑屏幕上总务处蔡红的邮箱地址:“CAIHONG,如果能用她的邮箱给教务处的冯伟发信息,让他重新提交这份文件,他会不会给?”
李婷迟疑地:“不确定。”
“他们平时的关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