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人打击报复,任中海,他作为上司在打击报复我!”,讲到这,周详麻木的表情流出愤怒。
黄曼看眼周翔:“周先生,你被公司辞退的理由是项目进度严重滞后,不符合公司年终评估标准。你说部门主管任中海在报复你,有证据吗?”
李婷同情地望着周翔。
窘迫的周翔,有中年人特有的窘迫,面对资本的裁员,背负着家庭责任的中年人正奄奄一息。
“我跟他的矛盾,部门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受伤住院,他故意用邮件联系我,为什么不能发微信?”,周翔的声音渐隐,另一个声音在李婷耳边响了起来。
“李婷,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正视自己的处境?”
李婷回想起和丁朝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丁朝凤的话总是刺耳锐利。
度假酒店,丁朝凤和李婷一起看着窗外。
丁朝凤走向李婷,和她一起看向窗外。
外面是巍峨的悬崖和波涛汹涌大海。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景色也不同。”,丁朝凤说着看眼李婷,“你想站在哪?”
李婷惶惑地看着丁朝凤的脸。
想站在哪?国家经济发展在七八十年代,经济阶层稳定在一零年后。对八十年出生后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出生时站在哪,这一生就会站在哪。
没有人托举,普通人向上攀爬的道路是艰难的
人事部周翔的谈判结束后,李婷和黄曼回到法务部,向着法务部办公区的方向走去。
“是不是还挺幻灭的?”,黄曼突然发问。
李婷在走神:“嗯?”
“刚才看到公司这么对待十年的老员工,心里肯定不舒服吧?”,黄曼指得是周翔的事。
“有吗?”,李婷掩盖着情绪。
周翔是一名勤奋的上班族,他透支生命换取薪水养家,却对劳动法一窍不通。刚刚的谈判,周翔被黄曼和俞芳问到哑口无言。李婷怜悯周翔,如同她怜悯自己的母亲,怜悯一样是上班族的自己。李婷望着诺大的办公室,八十年代的工厂车间,和当下办公室的隔间,有什么不同?
黄曼戳破了李婷的掩饰:“你都挂脸上了,谁看不出来?”
李婷辩解地:“公司也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规章制度个屁,信息技术部的任中海就是纯粹打击报复,让我们给擦屁股。”
李婷没想到温和的黄曼会说出这种话,黄曼自称部门老人、边缘人,李婷忘记了黄曼也是复旦大学法律系的优秀毕业生。
黄曼感叹地:“上学那会儿,老师教我们要维护法律的公平,可在大厂做法务,公司和老板们的利益才是首要的。平衡不好,倒霉的还是自己。”
法理和道理是两件事,李婷明白黄曼指什么,作为公司法务,法务部都长着一张嘴:为资本说话的嘴。
周翔的事,在李婷心中激起同情和恐惧。即使老老实实上班,即使遵纪守法,努力地读书,找到一家大企业勤恳工作,这种看似安全的精英人生,实则也是随时摇摇欲坠。
一张裁员名单,精英就会变成社会的边缘人。靠着勤奋工作,只能脱贫,不能致富。像丁朝凤说的,不跻身在资本上层,乃至成为资本的部分,像李婷般的普通人,会一直生活在激荡的大海里,在一个个风浪中贫民地挣扎求生,永远看不到高处的风景。
李婷和黄曼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李婷迟疑下,深吸口气,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内网。她用眼角余光看向黄曼和其他同事,几个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李婷在网页检索“并购”有关的关键词,一份跟词条相关的信息页面跳转出来,她再次看眼黄曼,确认她没有在注意自己后,点开了网页。
结果跳出来的是一栏红色字符提醒,显示李婷没有权限查看。没多久,红色字符和网页就自动关闭,李婷面前的页面又回到了内网的第一页。
李婷一怔,慌神的功夫猛地发现对面的黄曼也在盯着自己。
两人眼睛对视,李婷的心像被攥住一样。
“我刚才应对的还可以吧?!”,黄曼问起李婷。
李婷松口气:“师姐你最后不是也答应帮他争取一次性补偿方案了?”
黄曼也想起来样点点头:“所以我才是部门的老人啊……记得别学我!”
一次性补偿方案,是黄曼为周翔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惠佳贝集团这样的大公司,会顾及社会舆论。换做小公司,周翔什么都不会有。
黄曼冲李婷挑挑眉,继续忙碌起来。
李婷看着内网页面,想起什么:“怎么查不到?”
黄曼询问地:“咋了?”
李婷想了想:“我想查下那个员工的劳动合同,和在职期间的聘用记录,内网上显示权限不足。”
“你现在是法务助理,对应权限是M1,还只能参与部门辅助类的工作。查看基础业务要到M3才行。把电脑给我。”,黄曼向李婷招了招手。
李婷将笔记本电脑推给黄曼,黄曼在内网登录自己的账号。
“用我的,可以了。”,黄曼将电脑还给李婷。
李婷看到内网登录了黄曼的账号,账号内显示她的权限层级是M5。
有了黄曼的全县,李婷在检索栏里重新输入“并购”关键词,却在即将按下确定键时犹豫了:“M3才可以查看基础业务,那核心业务呢?”
“至少M8,部门总监级。”,黄曼边埋头忙着自己的事,边回答:“具体还要看业务规模,如果涉及到重大决策,就需要更高阶职级。”
“比如呢?”
“业务重组或者并购,这种需要跨部门协调的,至少要M14,也就是高级总裁授权。”
李婷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并购的合同,用黄曼的账号查不到。李婷将检索栏里的“并购”删除,她接着输入合同编号查询,周翔的劳动合同出现在页面上。
“行了没?”
“看到了。”,李婷边说边把电脑屏幕转给黄曼看。
黄曼自顾自忙起来。
李婷则悄悄抬起头,偌大的格子间内,无数个黑脑袋在埋头工作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会议室的方向,那里还在紧张的开会。
李婷看着会议室出神,今天会议室里的职工,有朝一日,或许都会变成今天的周翔,包括她自己。如果不能抓住机会,不使用特殊方法,只依靠在一个企业中尽心卖命工作,李婷抬头就能看见办公室的天花板。
李婷边唾弃丁朝凤的行为恶劣,边扪心自问:真的甘心这样过一生?从小地方挣扎着来到大城市,不过是从车间厂房换成了有空调的隔间。普通人拼尽全力能站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仅仅如此?
“想什么呢?”
劳斯莱斯上,吴珍看出李婷的心事。
李婷回过神来,她正坐在副驾上,呆呆看着窗外。
后座上的吴珍在好奇看着她。
“没想什么啊。”,李婷扭头冲着吴珍笑笑。
吴珍摇摇头:“我不信,刚才一定有个念头从你的脑海里闪过去,你坐在我旁边,心却不知道在哪。”
李婷怔住,吴珍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怎么会明白她的无奈和处境。
吴珍好奇地:“公司的事太多?”
“那倒没有,可能刚来北京,很多地方和我老家不一样。”
“你老家什么样?”
“南方一座很小的县城,没啥特别的。”
“县城?”,吴珍满脸疑惑:“我还没去过县城,跟有北京有什么区别?”
李婷没想到,县城的空间超出吴珍的想象范围。她看着窗外,陷入回忆:“县城很小,甚至没北京的一个区大。”
李婷出生在那个地方,闭塞、守旧、资源匮乏的地方。
南方县城,雨季很长。当秋天下起瓢泼大雨,李婷会和妹妹李菲一同看向玻璃窗外,看着秋雨从窗缝里漫进来。屋子里水气沉沉的,姐妹两个人会将手深处窗外,雨水从她们手指的细缝中流下去,积水会从屋脊上形成的“瀑布”。
李婷向吴珍描述着:“在我生活的地方,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讲到这,李婷黯然神伤。在封闭的县城里,妹妹的病得不到好的救治。没到下雨天,就是妹妹发病咳血最频繁的日子。偏偏南方的梅雨季好长,长到李婷怨恨雨天,怨恨县城的资源匮乏,也怨恨没有能力改善一切的自己。
“听起来很无聊——”,吴珍对李婷讲述的县城不感兴趣。
劳斯莱斯里,李婷看着窗外,点点头:“是。”
贫瘠的县城是无趣的,李婷认同。
吴珍换了话题:给我讲讲公司的八卦吧,有没有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
“大家在聊什么,做什么,我都想知道。”
李婷一愣,这句话在打印间陈小琦也跟她说过。
公司里有什么趣事?李婷想到黄曼提及的传闻:‘财务部一个会计最近失踪了,听说带走了很多钱,警察都来了。“
吴珍的表情明显一怔,这被李婷看在眼里。
见吴珍感兴趣,李婷讲下去:“公司的廉政和内控部门也在调查这件事,现在大家都在讨论,那个会计能去哪。”
吴珍在出神。
李婷盯着吴珍的眼睛:“珍珍?”
吴珍回过神来:“嗯?”
“刚才有个念头从你的脑海里闪过去了。”,李婷刚说完就后悔了,她本以为吴珍会生气,没想到吴珍莞尔一笑。
“她叫王静。那个会计。”,吴珍盯着李婷:“在你没来之前,她是我的上一任姐姐。”
吴珍的声音轻轻的,这下轮到李婷发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