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还能有哪些?一个家庭教师,或者说一个家庭陪伴师,能做的还有什么?对面的问题把李婷问懵了。
李婷盯着屏幕上崔英红的头像,只有一片白色的背景。对方在凝视着自己,自己却看不见对方。凝视是一种权利,李婷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请把摄像头打开。”
“嗯?”
“我想知道,面试我的人长什么样。”,李婷礼貌地表达着诉求,在面试的时候,观察面试官的微表情和工作很重要。对面的问题一个个都不在常理之中,李婷想要掌握更多信息,对方的表情是一项信息来源。这个请求很可能被拒绝,可李婷还是会争取。
短暂静默后,屏幕上的对方界面亮了起来,崔英红的面孔出现在李婷面前,在她的背后是一座高大复古的书架。
“现在可以了?”
摄像头对面的女人表情严肃,宝蓝色雾面西服一丝不苟,背景环境能看木质书架,墙面装修得很有品味。
“继续。”
李婷停顿一下,她在想崔英红可能感兴趣的重点是什么。如果不是工作能力不是工作态度,还能是什么?
李婷的耳边响起丁朝凤的话。
“你喜欢孩子吗?”
面试的考量一般分成三个纬度,工作能力,工作态度,工作理念。
排除了工作能力和态度,那么只有可能是工作理念。
李婷调整好状态:“我喜欢和孩子相处,孩子们总是很天真和可爱,和她们在一起很放松。”
“你还不到三十岁,也没有教育学背景,为什么喜欢孩子?”
对方有延展问题,说明谈到了重点。李婷一下子打起精神,她想起了妹妹李菲。在独生子女的时代,并不是所有家庭的小孩都有兄弟姐妹。妹妹李菲的出现,李婷有和年龄差较大孩子相处的经验。况且,李婷没有说谎,她确实喜欢孩子。这个世界是复杂的,社会是多元的,孩子总是天真的,相对善意的。
“我有个妹妹,和我年龄差距比较大,我和她一起生活的经历非常开心,相比教她们学习,我更愿意当她们的朋友。”
视频上的崔英红对李婷的回答没有任何反应。
李婷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看你的简历,从本科毕业到现在,你的履历都是空白的。这三年,你在做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对面试官来说,GAP几年的答案果然和坐牢了没差别。但涉嫌职务欺诈的事情,更是核爆弹,能直接炸黄这场面试,对方不会听自己解释。
“李婷?”
李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在找到我自己。”
“什么意思?”
李婷想了想,“找到自己想做什么,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花了点时间。”
“三年。”
李婷看着屏幕上的崔英红,这个答案对方明显不信服。但李婷依然硬着头皮讲了下去。
“对,三年。”
三年,李婷度过了怎样的三年?
这三年来,李婷经历了人生的起落。在高级西餐厅里,李婷遇见了丁朝凤。在复旦大学校园咖啡店里,李婷看过了演讲的赵莉。在北星公司的办公室里,李婷从赵莉的手中接过股权认购协议。
李婷的人生像上海黄浦江的水,下雨涨潮的时候,水平面高高浮起,翻涌向江岸边。直到她低下头看,才发现这些水是浑浊的,又脏又臭。
赵莉给了李婷希望,直到李婷冲进空无一人公司的时候,希望幻灭掉了。留在李婷脚下的,只有那些又脏又臭的水。这三年的巨大幻灭,让李婷站在高高的长江大桥上,痛哭流涕地看向黑黝黝的江面,差点一头钻进这些水里。人生不是童话故事,李婷钻进水里会变成一具浮尸,而不是美人鱼。
三年后,人生继续。
李婷不能这么和别人分享她的三年,她只能说——
“在三年时间里,我广泛接触了社会上的一些行业和人。从这些人的工作状态和行事逻辑中,我学到了很多,也付出了一定代价。”
实话用一种相对美观的包装,送到了崔英红面前。
李婷没说假话。
崔英红面露困惑,很难想象一个年轻人找到自己需要花三年。
“比如呢?”
“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不想要做什么。”
“那你想要做什么?”
李婷顿了顿。
“我需要一份工作。”
李婷只想活下去,活下去需要吃饭,吃饭需要花钱,花钱需要工作。
视频对面突然响起小女孩的笑声。崔英红看向一侧,李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件连衣裙的白色肩花若隐若现,那是孩子的裙角。既然是给富豪的小女儿找家教,这或许就是那个孩子。只是这个孩子,半夜一点半都没有休息?
李婷恍惚记起来崔英红说的,这是珍珍安排的时间,她意识到那个小女孩也在旁听,“是她吗?吴珍?”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差不多了,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三个工作日?”
这都是面试官的说辞,一般对方真的对你满意,第二天就会给回复。如果对方要三个工作日,甚至七天才会给回复,就代表着你不是面试官的第一选择,对方还有其他更钟意的面试者。你要等的,是另一位面试者放弃这个机会,才可能轮到你。
李婷的目光暗淡下来,这是被拒绝的信号。
“如果这次你能通过,还需要来公司见个面。”
有后续?李婷的希望又燃起来,“公司在哪?”
视频对面,崔英红的表情表示,李婷的问题很基础,也很弱智。她没有直接说,只是感叹地:“看来你对我们真是一点了解也没有?”
李婷默然。
“我们在北京。你能接受来北京工作吗?”
“北京?”
李婷没去过北京,上了大学后为了避免花车票钱,李婷老家都只回过一两趟。北京是中国的首府,李婷小学时从课本上了解过它,那是个神圣的地方。李婷没想过毕业后离开上海,她喜欢上海的气候,也喜欢上海的银杏和香樟。
“可以。”
李婷答应去北京,她没其他的工作机会,所以没什么选择。北京是首都,是超一线城市,如果能去北京,李婷愿意。
“再见,李婷。”
崔英红下线,屏幕黑了下来。
李婷落寞的深吸口气,那件连衣裙的白色肩花在她脑海一闪而过。李婷急忙退出会议界面,检索惠佳贝,吴珍。
但网页中什么信息也没有。
真是个神秘的孩子。
面试结束后,李婷从网管那买了一个速食面包。这种面包显然在网吧柜台里放了太久,而且一个居然要25块钱,不愧是在上海。李婷蹲在行李箱旁边,啃食着一个这个昂贵的速食面包。她很饿,面试的一天从中午进了警察局开始,她就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已经后半夜了。因为吃的太快,被噎的咳嗽起来,她急忙拿起矿泉水,灌了自己几口。
包间内的角落,一只小小的闹钟放在那,时间已经接近后半夜。
李婷戴着眼罩蜷缩在折叠沙发上睡着了,手机和身份证被她放在身下压着。谁在这种地方,她什么都不敢松手。门外男人争吵,摔碎酒瓶的声音不断传出,李婷睡得一动不动,她真的很累,太累了。
在梦里,李婷变成了一只鸟。她飞过上海的东方明珠,飞向北京。她落在一所大大的宅院里,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小女孩背对着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在李婷雀跃时,小女孩用手抓住她,塞进了黄金做的笼子里。在梦里,李婷在笼子里挣扎着,她想求救,发出的却是绝望的鸟叫声。
在嗡嗡的手机震动声里,李婷飞去北京的梦醒了,她还在上海。
李婷挣扎着醒来,她摘下眼罩,摸起手机查看,发现竟然是一条国航的票务信息。
李婷急忙翻起身,这下她彻底清醒过来。在国航的这条票务信息上,显示着她已经订票成功,就在明天早上十点半,浦江机场T2航站楼。
难以置信的李婷立即在航空软件上确认,发现航班距离起飞还有二十三个小时,舱位与票类标识位置显示着——头等舱。
李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电话已经打了进来,是丁朝凤。
“喂?”
“恭喜你啊——”
电话是丁朝凤打来的,丁朝凤介绍这份工作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