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伶好奇地抬起头,打量眼前穿着彩衣的女子。
月光下,彩衣女子身上披了一层朦胧光晕,看上去很是神秘,像是天上下凡来的神仙……
花伶下移目光,见地上有一团随火光晃动的影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下那人的指尖,是温热的。
“你是神仙姐姐吗?”花伶忍不住问道。
“噗……”彩衣女子忽地笑了,继而握住花伶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我像神仙吗?”
花伶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夜间仍亮晶晶的,嘴角含笑,面如冠玉。
霎那间,花伶心中只有“霁月清风”四个字。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莫名不害怕了。
“我叫衡朗初,你可以叫我朗初姐姐。神仙姐姐虽好听,却生分了些。”彩衣女子轻轻揉了揉花伶的发顶,蹲下身看她,“戌时已经过半了,你为何独自一人在山中啊?”
刚渐渐缓过神来,又被突然关心,花伶只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田。
“我……”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抬手抹去,却又涌出新的来,“我迷路了……出不去了……”
“诶!别哭呀……无妨,无妨,我带你回家。”衡朗初低头找了找,抽出衣裙上的一条布带,慌乱地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可她越擦,眼前这小孩儿哭得越厉害。
大约一炷香后,地上堆了六七条颜色不一的彩带,像是彩虹一般。
在月亮攀爬得更高后,花伶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哼……嗯……哼……”小花伶抽泣着,眼泪已经流干了。
衡朗初又抽出一条洁净布带,把花伶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露出她粉嫩嫩的脸蛋还有哭红的眼睛。
衡朗初这身衣裙是新做的,今日刚穿上。
下山捉妖时还是齐整的,这会儿腰间的彩带已经被她拽完了……
“你家住何处?我带你下山去寻?”衡朗初试探问道。
花伶刚想张嘴,衡朗初立即伸出手指,抵在她脸颊上,“不许哭了!女孩子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方才你已经哭过了!”
花伶委屈巴巴地嘟起嘴,沉默不语。
衡朗初四下看了看,想着夜逐渐深了,若是此时带着眼前这个小孩儿下山的话,应许还能遇上来找她的大人。
她轻叹一口气,牵起花伶的手,“走吧。”
“我……我没有家!”花伶用力抽出了手。
衡朗初显然怔住了,她眯了眯眼,盯着花伶。
花伶抱着膝盖蹲在火堆旁,扭过头去,不看她。
无奈,衡朗初只好柔声道:“那你随我走吧,先吃点儿东西,再好好儿睡一觉,好不好?”
小花伶慢悠悠转过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衡朗初,“好……”
她看着衡朗初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铲子,挖了些湿润碎土,将树枝堆上的火焰全都埋熄了,然后背对着她蹲下,回头对她说道:“上来吧。”
她不好意思地爬上衡朗初的后背,用力抓紧手下彩衣。
随即,衡朗初脚尖踏地,三两步便纵身跃上了高达数丈的树顶,背着花伶在山林间穿梭。
小花伶先是紧闭双眼,以为她要死了,过了一会儿后,发觉耳边的风虽刮得很快,但身下人的脚步很稳,她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们像燕子一样,在树梢间跳跃飞翔。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跳得高时,仿佛她一伸手便能摘一颗下来。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衡朗初背着花伶回到了她的院子里。
“到了!”衡朗初再度蹲下身,将花伶放下。
“我去给你找些吃的,你进屋里等我。”说罢,她便转身进了锅屋。
秋日已深,山上夜间更是寒凉。
而花伶顾不上侵寒露气,满目新奇地四处张望。
月光笼罩在连绵山峦上,像是给它们披了一层薄薄的轻纱,而这个院子竟然建在高高的山上,在院中就可以看到无比开阔的夜间山色。
衡朗初端着一盘绿豆糕和花卷馒头过来时,花伶还在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
她只好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进屋里。
“你这么小一个孩子,独自一人在山中,是很危险的。”衡朗初忍不住念叨,“你这般直接就跟我走了,也不好。万一我是坏人,将你拐了去,那你该如何呢?往后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跟生人走。”
来到屋内,衡朗初隔空扫了一眼烛台,那蜡烛倏地便被点亮了。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又把花伶抱上椅子,“吃吧。饿坏了吧?”
花伶怯怯坐着,看看衡朗初,又看看盘子里的好吃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默默咽了咽口水。
衡朗初递给她一块绿豆糕,送到她嘴边,她才伸出手接过,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若是往常时候,我直接走另一条路回来了。今日看山间烧了一堆火,便拐过去瞅了一眼。”衡朗初温声解释道,“那处山腰平日里都没有人去,你若独自过夜,保不齐会被狼吃掉的。”
她故意把手虚握成爪子形状,皱起眉头,龇牙吓唬花伶。
小花伶一口糕点噎在喉头,咳嗽了两声。
衡朗初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也不再吓她了。
夜间,花伶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衡朗初只好让她睡在自己身边。
不知是因为衡朗初在这个可怜的走失孩子面前太过好说话,还是因为柔软馨香的床铺让花伶感到了心头暖洋洋的感觉,花伶抓着衡朗初的衣袖,要听她讲故事。
从她今日使的术法,到她下山行侠仗义,再到霜寒九天广收弟子的要求,衡朗初都娓娓道来。
衡朗初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不由得想,是不是她独来独往久了,所以在遇到一个陌生小孩儿时,才会一反往常地变得话多起来。
天亮后,花伶认真思索了一番,终于找衡朗初坦白了她负气离家的缘由。
用过早饭后,衡朗初带她下山,穿过赋安县,在县城边缘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她说的梨园。
“你昨日竟然一人走了那么远吗?”衡朗初不禁震惊于眼前半大小孩儿的“毅力”,喃喃道,“倒是个练功的好苗子……”
目送花伶跑回家后,衡朗初便转身离开了。
花伶回到院子里,见大家都在忙活,花二叔和花四叔还在往廊上挂白灯笼。
就在她一头雾水的时候,娘从里屋走出来,看她站在院子正中央,上来就扭住了她的耳朵。
“小孩儿站在这里干啥?不嫌晦气!”娘把她拉到屋里,“花老头儿昨儿晚上死了!你看着弟弟,别让他乱跑。待会儿去后厨帮忙!听见没有?这几天有得忙了!”
说罢,娘就走开了。
花伶以为她一夜未归,娘和爹会担心她,会到处找她……
可是,娘并不知道她昨晚不在家,也不管她差点儿走丢、差点儿在山里让狼吃了,还让她继续干活……
花伶忍不住想,她以后要这样过一辈子吗?在梨园里打杂,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荒废自幼练出的功夫……
她想到自己练功时,在戏台上倒立、翻跟斗;想到娘唱那出拿手的《穆桂英挂帅》时,台下满堂喝彩;想到昨夜朗初姐姐背着她在山间飞跃的新奇畅快;想到朗初姐姐描绘的霜寒九天……
心中一颗种子猛地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出嫩芽。
花伶冲了出去,疾奔向来处。
“臭丫头!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斥责声,花伶充耳不闻,只是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气跑了五六条巷子,却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
临近午时,乡亲们大多仍在田地里忙活,路上没什么人,而放眼望去,花伶能看到的都是素色粗布麻衫,那道亮眼的彩衣早已没了踪影。
也是,朗初姐姐来去匆匆,她自是跟不上的……
花伶转过身,打算再回梨园去。
没想到,一阵秋风携着菊花清香蓦然铺面而来,花伶瞥见一抹彩衣,惊喜地抬起头。
只见衡朗初手中握了一束秋菊,正垂眸缓步走过来。
“嗯?你怎得在这里?”衡朗初抬眼看见花伶,颇有些惊讶。
花伶跑向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师父!请收我为徒吧!”
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炙热地盯着自己,衡朗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凉爽秋风拂过,吹不散少年热忱。
赋烽山后山禁林中的秋风比当时更凉,忽地吹进山洞中,唤回了花念简的思绪。
她见李拾虞蜷缩了下身子,便添了一把柴,将火堆烧得更旺了些。
这时,自山洞外幽幽飘来一团长了红色毛发的肉球,正悄悄靠近花念简。
借着火光,花念简在看清那肉球的一瞬间,抓起一根燃烧着的树枝便丢了过去。
她和李拾虞这两日遇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但还从没有见过这种长得如此令人恶心的怪物。
那肉球有着人一样的眼睛和嘴巴,脸的地方布满崎岖褶皱,“脑袋”下有一双手指头大小的手和脚,整个肉球渗着粘稠脓液,垂下的毛发上湿哒哒沾上许多,还不断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比起降伏这个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肉球,花念简更想将它赶得远远的,生怕它靠近自己分毫。
那肉球在空中灵活地猝然一闪,躲过了火棍的攻击,继而发出得意的狞笑。
花念简紧盯着它,握紧手中剑柄,缓缓起身。
“拾虞,有东西来了。”她背对着李拾虞,唤他醒来。
不料,李拾虞没醒,而眼前这肉球却开口说人话了。
“嘻嘻嘻嘻……他不会醒的,只有咱们俩说话~嘻嘻……”
李拾虞安详地闭着眼睛,似陷入了美好的梦乡,对外面的动静全然不晓。
面对她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情况,花念简指尖捏了一张师父给的灵符,心中忐忑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