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扈伯澄三人辞别花念简和李拾虞,往密林深处去了。
他们原想与李拾虞两人一道,可仔细想了想,怕拖了她们后腿,便作罢了。
李拾虞送了扈伯澄一张师父给的灵符,以免他们再遇上厉害的魔族。
有灵符护身,多少可以自保。
距众弟子进入禁林之初,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辰,此时林中只剩一百零三人。
花念简和李拾虞并不知还有多少人在坚持,也不知前方还藏着多少魔族和凶险,只是与其他人一样,继续往前走而已。
禁林远比看上去还要浓密,更不要说经过一个雨水充沛的夏季,枝丫更是铆足了劲儿地朝天生长。
日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来,仍照不散山中阴寒。
李拾虞摘了一把薄荷叶回来,分给花念简一半,“书上说可以驱赶蚊虫。”
花念简正挥剑撵蚊子呢,忽而眼前一亮,“太好了!”
“看来这禁林封禁得很好,连往里走的小路都没有一条。”李拾虞双手叉腰,看着前路深及膝盖的野草,微微蹙眉。
“是啊,连个能下脚的土路都没有。”
话音未落,花念简敏锐地瞥见草丛中有东西正在悄悄往脚边冲来,便用眼神示意李拾虞。
两人佯装并未发觉,在那东西猛地窜出来时,李拾虞一剑刺过去,戳中了它的后颈。
只见断剑剑刃挑着的是一只双眼冒红光、通体雪白的兔子,它拼命蹬腿,大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原来只是一只野兔啊……”李拾虞左右看了看眼见这只暴躁的兔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花念简给兔子贴了张她自备的灵符,迫使它安静下来。
她仔细观察着,又念了个诀,手掌隔空放于兔子头顶。
李拾虞安静看着花念简的动作,等她开口。
“啧……”花念简很是疑惑,抬手支着下巴,歪了歪头,“欸?”
李拾虞眨了眨眼睛,扬眉询问。
花念简喃喃道:“怪啊……”
正当李拾虞想要开口时,他手中挑着的兔子猛地蹬了几下腿,猝然抽搐起来。
它仿佛是预知到了什么,不愿自己死得平淡,竟鲤鱼打挺一般从剑尖上挣脱了出来,直冲花念简脸上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李拾虞侧身迈出一步,送出手中断剑,拍到那兔子后紧接着手腕一转,将它挑起,扔到一丈外的草丛中。
他见师姐莫名愣住了,只好独自提剑再向那兔子冲去。
李拾虞微蹙眉心,狠心一咬牙,将剑刃没入发狂兔子的胸膛,眼睁睁看它断了气。
那兔子抽了两下腿,咽了气,而李拾虞仍惊魂未定。
他不敢想,若是他方才慢了一步,这狂躁的兔子扑到师姐脸上的话,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师姐!”李拾虞转身盯着花念简,怒斥道,“你楞着做什么?”
见他生了气,花念简面露愧色,声音小小的,“我……我走神了……”
李拾虞忽觉他语气凶了些,神色微动,继而态度放软了三分,“方才很是危险,要多加当心。”
“嗯!”花念简用力点了点头。
她没让李拾虞知道的是,在兔子扑向她的一瞬间,她与那双猩红兔子眼恰巧对视了,而就是这一眼,摄取了她的心魂。
不知为何,早已被她抛在过往的痛苦和折磨一刹那齐齐涌上心头,压在她的呼吸上,将她用力往下拖拽。
若不是李拾虞及时出手,花念简不仅会被兔子抓伤,还会沉溺在无边的苦痛深渊中。
李拾虞学花念简的样子,对着兔子尸体施了咒法,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内丹。
“奇怪……”李拾虞也开始喃喃自语。
花念简急忙点头道:“是吧?很奇怪!按理说,这兔子身上有魔气,它本应与魔族有关。它发了狂地冲过来,似乎只是为了见人就咬。咱们收不回它的内丹,表明它既非妖魔,亦非被封印在林中的精怪,它只是一只野兔。”
听花念简有理有据地分析一通后,李拾虞不免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难道说,是散在林中的魔族所为?”
再看那兔子,没了依托之躯后,身上魔气已逐渐消散殆尽,怎么看都只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野兔。
“多留心一些吧。”花念简说道。
师姐弟两个只掌握了师父和长老们曾传授过的知识,再多的,便是于藏书阁中窥得几本落灰的古籍,偷补了些课,但从未遇到过眼下这种情况,不知要如何应对才好。
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了。
这日,林中魔族愈发猖狂。
许是它们察觉到山林有结界笼罩,而不管怎样行动,都不会有高人出手。
昨日到日暮时才捉到一只魔族,而今日夜幕降临时,李拾虞和花念简已经收了三只了。
两人最后又降伏一只,寻了最近的一个山洞过夜。
李拾虞的乾坤袋中装了五颗魔族内丹,沉甸甸、鼓囊囊的,还不时凸出一块,是那些内丹在袋中横冲直撞。
花念简往乾坤袋上补了一张灵符,以免它们力气太大,冲了出来。
夜半子时,李拾虞躺在青草铺成的垫子上沉沉睡去,留花念简守上半夜。
听着林中不断传来的聒噪蝉鸣,她不由得想起白日里那只诡异的兔子。
花念简打从记事儿起,就已经在梨园了。
她不知道她的亲娘和亲爹是谁,梨园里的老人说她是在一个大雪夜里被丢到戏台后面的。
看上去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婴孩身上只裹了一层破布,半个膀子露在外面,被发现时,都已经冻得紫青了。
那年成亲的人家多,戏台子便搭得多,梨园赚了些银子,颇有些积蓄。
加上戏班班主两个月前夭折了一个两岁的女儿,两口子再膝下无子,看到突然出现在戏台后的女婴,以为是上天慈悲,便高高兴兴地养了下来。
戏班班主姓花,早夭的女儿叫花伶,所以那时候,花念简便叫花伶。
她还不会说话时,便听梨园中咿咿呀呀的开嗓练戏声,不多时,她也跟着哼起来。
班主愈发高兴,决心要将一身技艺皆传授给花伶,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
花伶三岁时,可以接上未唱完的戏词;四岁时,能够双手倒立;五岁时,会背梨园常唱的戏曲;六岁时,习傀儡戏,可同时操纵三个傀儡的动作。
原以为待到她掌握熟练后,便可随梨园中其他人一道上台,帮戏班多赚些银两,可事情在她七岁时,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班主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花伶听旁人说,她腹中多了一个孩子。
那个说她是捡来的戏班老人甚至还说,“你娘要有自己的娃娃了,她不要你喽~”
花伶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专心练功去了,没有搭理他。
花伶不明白人的肚子里为何会多个孩子,也不明白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她八岁时,娘的肚子瘪了下去,梨园里又多了一个婴孩。
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说是个男娃娃。
娘和爹每日围着新来的娃娃转悠,而花伶照常练功、洗衣裳、扫地、做饭,所有能帮上手的活儿,她都会干。
慢慢的,日子久了,花伶感到了不对劲。
班主不再教她新戏了,安排到她身上的活计却愈发重了。
她逐渐没了练功的空闲,自幼时练起来的童子功也慢慢有了荒废的迹象。
花伶以为是梨园最近的日子困难,她想着只要熬过这段日子便好了,只要再咬牙坚持坚持,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可更让她不解的,是弟弟不用做这些活计。
他学不会的唱词,娘会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教他,从不会失了耐性打骂。
有一日,弟弟摔碎了一只盛满饭的瓷碗,花伶以为他会挨骂,还帮他收拾,想帮他说话。
可娘和爹说碎就碎了,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那是娘最喜欢的一只瓷碗,是两年前上元节时,戏班给隔壁城西王员外家唱戏,员外夫人看她喜欢,好心送给她的。
碎了就碎了……岁岁平安吗?
可是,花伶五岁那年,洗碗时惦念着新学的唱词,一时走神,不慎打碎了一个盘子时,娘不是这么说的。
十岁的花伶想不明白,只觉得委屈。
吃过饭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收好,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梨园。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山里,四下都是大树,看不见出去的路。
天已经黑了,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听起来,像是戏里面说的狼叫声。
狼是会吃人的。
花伶朝着与那声音相反的方向大步奔跑,殊不知竟无意间跑到了山林更深处。
眼看月亮已经高挂枝头,她仍没有找到下山的路。
她强撑着心中的一口气,不让自己太过害怕,不去想太多野兽的事情。
忽而记起,戏里唱过,有人夜间赶路,用火把驱赶豺狼。
花伶紧咬牙关,不断安慰自己,她捡来一堆树枝,用怀中的火折子点燃了干枯落叶,再慢慢把树枝投进去。
火堆刚燃起来,花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得深夜不归家?”
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
花伶当即想到戏中常讲的山林多精魅妖鬼,心中暗叫不妙。
她僵住不动,没有回答,也不敢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那人绕过花伶,走到她面前。
“完了……”花伶在心中哭喊,她的双腿已经失去力气,整个人倏地瘫坐在地上。
“哎?地上凉。”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似是想要将她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