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往山林深处行,李拾虞愈发感到身心不适。
她莫名想到了少年时于山中求学之事,心中不免堵得慌。
四百年浮云流逝,那些事情本应作为遥远的过往,随日月轮转而被尘封压制,为何此时却会频频想起呢?
数不清的画面与模糊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紧紧纠缠住李拾虞,压得她难以喘息。
山间林木交错,杂草及膝,难辨前路。
严春雨带着她们蹚过四五回,才找到他下来时候的路。
随着众人快到山巅,浓密的青雾反而散了些。
那青雾大多萦绕在山腰,此时低头看去,就像是缠在山上的柔软丝带。
靠近山顶处,终于得见日光。
严春雨抬手指了指灌木丛后的牌坊,小声说道:“就是这里。那个女人把我们抓到了这里面。”
只见那是一座比赋烽书院的牌坊高三丈的白玉牌坊,久经风霜,已有些微微泛黄。
绿油油的地锦沿着柱子攀爬上去,遮挡住了牌匾上刻着的大字,只露出一点点看不分明的字尾。
李拾虞抬手覆上冰凉的柱子,她盯着被地锦茎叶遮挡住的地方,想要拨开看看,却又有些犹豫,终是没能果断动手。
忽然,星柔瞥见立柱后露出一截裤脚,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哎呦!”
沈潜当即紧张起来,心中警铃大作。
星柔攥紧手中剑柄,悄悄挪步过去。
剑尖挑起裤脚,那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再挪过半个身子,来到牌坊后面时,她才看清靠坐在柱子上的是什么。
星柔震惊地微张着嘴,手中春芜剑垂在一旁,整个人呆呆地一动不动。
沈潜虽心中直打鼓,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打算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杂草丛中,歪坐着一个看上去八九岁左右的男童。
不,不能算是男童。
它只有一半身子像人,衣衫陈旧褴褛,惨白的皮肤不知因何腐蚀,露出森森白骨。
而另一半,早已褪色的纸张下,是用细密竹条编织的“骨架”!
破烂的面皮与泛黄的纸张交织,睁着一只画上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来人。
画上的嘴角向上,而另一边面皮上的嘴角向下,在这青雾浓重的赋烽山上,愈显得阴气森森。
更不必说这两半身子纠缠拼接在一起,竹条扎进骨肉,衣衫上的斑驳血迹已随岁月暗沉。
看上去,此“人”在此处已经坐了很多年。
李拾虞和严春雨跟着走过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眼前画面刚刚清晰的瞬间,李拾虞便赶紧抬手捂住了严春雨的眼睛,不让他细看。
是什么样的人,会做这般残忍的事?
不料,严春雨抓住李拾虞的手腕,稍稍用力往下拽,“洞里面,还有。”
他已经见过更恐怖的,眼前这一动不动的,倒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造孽啊……造孽啊……”沈潜不停念叨着,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不知道那藏于暗处的怪物会不会突然扑过来。
星柔跟在李拾虞身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拾虞姐姐,你说传闻中的学子失踪,会不会就是跟这里有关呀?刚才那个……人……他在那里多久了?”
严春雨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李拾虞的衣袖,“拾虞姐姐,你这么厉害,可以把大家都救出来吗?”
“都?”星柔以为是她听错了,“多少人被抓了?”
严春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和乐乐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能听见旁边有人在哭,但是那里面太黑了,我们看不见有多少人。”
李拾虞轻轻拍了拍严春雨的头顶,只浅浅笑了笑。
过了那座白玉大牌坊后,众人沿着破碎的青石板路继续往上走。
路边草丛中,每隔几步,便有几个破败的纸扎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他们身上沾满泥土,一部分手脚还被埋入了土中,被后来生长出的野草穿透,牢牢扎在地里。
又爬上近百级台阶,李拾虞一行人才终于来到山顶的平坦开阔处。
在一层层石阶之后,是足有百步长宽的广场,而在那广场后矗立的,是历经数百年风霜却仍旧屹立不倒的恢弘大殿。
李拾虞一眼望去,倏忽感到心头一阵刺痛。
她的脑袋像是快要炸裂开,数不尽的画面喷薄而出,占据她目所能及的每一寸。
眨眼间,李拾虞留意到站在广场最前方的两个“人”,他们身上穿着的是还未褪色的袖袍。
白衣打底,九瓣霜花暗纹紫衣为袍,那分明是霜寒九天的校服!
霜寒九天……
如今怎会还有霜寒九天……
发觉李拾虞身体不适,星柔立即搀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方才的山雾太潮湿,浸得不舒服?”
李拾虞缓缓摇摇头,她转头问沈潜,“世渊可曾跟你提起过,那个叫‘霜寒九天’的门派,如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