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宗真传，虽然惟有云房真人与你两人，但我作为宗主，也是识得的。”高涧扔掉手中的头发，“当年你与青蘋恩爱非常，时近婚期，骤然狠心毁约，找到我说决心入道，断绝尘缘，我就觉得不对劲。

“四年了，直到云梦山庄找上门来，我才恍然大悟，知道你当年打的什么算盘。”

他一掌击起浊浪，“入道，是为得道宗密藏，筑得金丹，给她续命，是也不是？希夷观纸帐里落的梅花，你这一头白发，也都是因为渡与金丹给她，破了道身，失了元阳，是也不是？！”

“是，”徐回承认得倒痛快，“宗主不是很明白吗？却要我栽赃她。”

“她都跟李将军走了，再不必行走江湖，些许污名又如何？更何况，你们被她的夫君亲自抓奸，她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高涧觉得不可思议，苦口婆心劝告，“可你不一样。我虽不喜你，放眼寒山上下，只有你和若冲有能力接任宗主之位，若冲性子急躁，且爱记仇，只有你尚能庇护同门手足——”

“手足？”徐回说，“就算我杀了你的徒弟，你也要保我么？”

“就算——”

高涧心急如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半晌，缓缓道，“你说什么？”

“赵若冲死了。”徐回声音平淡至极，“在云梦山庄的时候，他拦在最前头，对青蘋口出秽语。我杀的。”

高涧在岸上呆住了，徐回没有看他一眼。

直至高涧的佩剑挑起了他的下颌。

“那我更不能杀你了。”

徐回说：“为什么？不给你徒弟报仇？有这样做师父的？”

他把一心求死几乎写在了脸上。

高涧笑了一下：“冲儿既死，那我的继承人再无可选，唯你而已。只是，我也不教你轻而易举拾得这个便宜，总要为我徒弟，付些代价。”

徐回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他不在乎。

“我要昭告天下，你是下一任寒山宗主。”

徐回说：“如此，寒山将成众矢之的。”

“所以，我还要给各大门派一个交代，”高涧声音平静而隐有快意，“我还是要告诉他们，你说是你深念旧情，被青蘋利用唆使，如今痛改前非，与那水性杨花的女人势不两立，永不相见。而我惜才，决心再给你一次机会。”

“有意思么？”徐回说，“但凡我能动，能张嘴——”

“我要将你锁在这里，直至我死，”高涧打断他，“你也不必忧心无聊，不会关疯的，剑宗那些想找你打架的人，眼红的人，我也不拦着了，我会让你徒弟带着最好的续骨生筋的药来，只要你不死就行。”

徐回愣住了，他终于抬起头，长久地注视高涧。

他有点迷惘：“青蘋会来找我的。”

“真是无可救药！”高涧拂袖起身，终于恼了。

他看向水牢里那张沉静麻木的侧脸，好似沉浸在一个自编自造的幻梦里止痛，偶尔浮现出欣慰的神情。

如果一定要让之绝望和疯狂，又似乎很容易。

“她不会来找你了。”

高涧道，“我并没有栽赃她，她是真的欺骗了你，利用了你。”

徐回摇头：“胡说八道。”

“京中传来消息，皇帝允了李青阳袭了父爵，如今宁王府中，正在操办婚仪。你猜，他要风光迎娶的那位王妃是谁？”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蓦然瞪大。

高涧嘴角微微挑起，抽出袖中一物，讥讽道，“是你宁死要护的——青蘋。那小宁王为羞辱你，还把请柬寄了过来！”

烫金红帖被重重掷下，激起一个巨大的水花，狠狠溅了徐回一脸。

他说：“我不信。”

声音却无可抵抗地变得虚弱。

高涧嗤了一声：“自欺欺人。倘若她要来找，当夜就会回来，如今过去多久了？”

那个他不敢深思的答案如今掷地有声，扇得他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三个月！”

“我不信，”徐回浑身颤抖了起来，疯狂摇头，牵动琵琶骨的钩锁将骨肉又撕得洇开殷红水迹，“你骗我！你骗我！”

高涧看了他挣扎了许久，直至满池皆成血水，眼神变得同情而诚实。

而就是这个同情的眼神。

徐回终于崩溃了。

“你杀了我吧！”

血水被他拍击成沸汤一般，他脸上煎熬着极致的悲痛，“你杀了我！你杀了我！高涧！你杀了我吧！”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高涧！！！！”

“杀了我啊！！！！！”

“你回来！！！！”

随着高涧离去，石壁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只剩下沉闷的扑水声和渐渐模糊的嚎啕回响。

在无边的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