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时辰中,前山兵荒马乱,后山希夷观中,寂静却格外漫长。
窗外夜雪纷扬。
青蘋又一度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最后推开徐回离去时紧掩的门扉,却又一次在下山的小径前停了下来。
她不惯等待的。等待让她恐惧,好像已经陷入了一种无能的境地。
她的人生里,大多数时候悬而未决的等待,都不会有什么好果。
就好像四年前,在山门前苦等徐回一样。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只能在漫长的风雪里,一边感受到他的流逝和远去,一边等待苦果瓜熟蒂落。
肩上落雪开始融化。
她终于从犹豫中下定决心,转过头,走回了屋内。
不一样,和以前都不一样。
她相信徐回。
积年不旧的情意,终于灵犀相通。她对他再无二话,再不相疑。
……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要跳也就跳了。
雪越下越大。她凭倚窗旁,久久凝望。
身旁一盏灯焰摇曳,照见窗外飞扬鹅毛鸿羽,视物混沌,看不清门前是否有归人。
不知多久,门扉砰然作响,被人急切地拍打。
青蘋刚站起来,来者已破门而入,她心头一突,抽出三根金针准备防卫,却见两名寒山弟子扑通一下跪到她身前。
青蘋倒退了一步:“你们……”
“青蘋姑娘,我就知道是你。”左边语气沉重,抬起头来,言辞悲切,“你和师兄的恩怨纠葛,是非曲直,我不妄断!但如今那李将军找上门来,扬言踏平寒山,实非寒山之罪也!玄感求你出面,息了这场杀戮,救救寒山!”
“你们快起来,”她连忙去扶,拽不动这两个铁心的少年,愈感罪过,闭了闭眼睛,“……是我的错,对不起。”
陈静笃马上道:“我们绝无责怪之意!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只是那李将军不认和离书信,一心认定是徐师兄强掳了人去,所以我们想还得姐姐亲口说与他听,才叫他死心。”
她的目光落在青石砖上:“我答应了他,绝不露面。绝不和李青阳相见。”
玄感拉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青蘋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徐师兄不让你露面,不过是怕你自责罢了。可如今那李青阳迁怒寒山,你不在,他更是下手毒辣,有锉骨扬灰之意。你是医者,又怎忍见无数人因你流血负伤,甚至丧命呢?
“还有徐师兄。他在剑阵中以一敌百,如今精疲力尽,完全作困兽之斗了!倘若你不在,他力竭被俘,落到那姓李的手上,将是什么下场!”
青蘋的鞋尖朝前挪了一步。
可徐回临走前的眼神又绊住了她。
那时他在额头落下一吻,她不安至极,抓住他的臂膀:“……倘若,你回不来了。”
“等我到天亮。”
徐回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到天亮,倘若等不到我……阿蘋,你也要自己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今生来世,跋山涉水,我们总会重逢。”
那时她说:“说的什么鬼话?”
可是今日,她对他虔诚无匹。
就算是鬼话,也奉为纶音。
一种奇异的悲伤和坚定同时涌出,让她向明知的绝境而行。
青蘋坐回了圈椅。
她闭上眼睛:“我听他的,我相信他。”
“你——!都什么时候了!”
玄感只觉天崩地裂,明明之前这两人心和面不和,到底发生了什么,徐回给她吃迷魂药了??
他又据理力争,明晰利害,一会儿说大义求她救寒山,一会儿说私情让她救徐回,舌头都说烂了——
青蘋就坐在那里,沉静如死水。她似坐在一只凿穿的船上,等待沉没。
旁边一言不发地陈静笃,突然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青蘋姑娘。”
青蘋抬头。
一枚玉玦垂悬在她眼前,晃如水中的饵钩,独特的兰芷缠花清晰可识。
她的脸色登时苍白如纸,一把将玉珏夺过:“哪来的?”
她看到这枚玉珏本当觉得亲切和激动。
偏偏是此时此刻,她已经准备与徐回同生共死时,它出现了。
陈静笃有点惊讶:“果真是白芷前辈……”
“哪来的,”青蘋急切道,“谁给你的?是不是他——”
她不得不揣测,是李青阳抢先一步找到了白芷,控制起来,用师父威胁她。
陈静笃却说:“不是李将军,是白芷前辈亲手交给我们,让我等将此物交给你。”
青蘋已经完全愣住,半晌才道:“她……她在这里?她还说了什么?”
陈静笃道:“白芷前辈说,你是她唯一的徒弟,她极担心你。望你莫要执迷不悟,勿入歧途……往事既木已成舟,就莫要强求。倘若你真要一意孤行,难道连师父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就要和旁人天涯浪迹么?”
她脸上死水般的神情,已变成惊涛骇浪。
玄感立刻道:“青蘋姐,我认识你,也识得徐师兄,我知道你们平素行侠仗义,救困扶危,不是心中唯有私情之人!否则,你们大可逃之夭夭,一走了之,何必回到这里?”
“人世多是事与愿违,难得交心鸳侣,你们想重新在一起,我不觉有错!可师门无辜,无论是寒山还是药王谷!你和徐师兄也一定这般想,只是他不愿你去面对这一切,故而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也要竭力死撑。”
“青蘋姐,难道你真忍心看他为你死战,引祸寒山,身后还要背负叛徒的骂名么?”
她眨了一下眼,一滴珠泪从左眼坠下。
玄感的嘴唇翕动不止,她的脑海嗡然作响。
字字锥心。
以前都是她对旁人长篇大论。
不想有朝一日,也会哑口无言。
她盯着他的唇,倏然来了一句:“好痛切的话。想来,是我师父教你的罢?”
玄感气势骤然低下去,又见她戚容哀婉,不忍再出伤人之语:“这……确实,不过……”
她没有辩驳的意思。
只是曾经她所景仰的,和如今她所虔诚的,互相攻伐,自相矛盾了起来。
荒谬而绝望。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进了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