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雪山落入铁釜之中,煎煮作火海。
两人皆知这汹汹来势,出自谁的手笔。
顿时一默,只是回望。
徐回的目光难以挪移,眉心微微拧起。
负在身后的,逐渐冰沁的拳头,被温热地覆上。柔软的手指正轻轻摩挲他握硬的指节。
青蘋说:“你担心他们……对不对?”
她一直隐隐约约地知道,李青阳在皇帝的默许下领着一支近乎私兵的卫部,却不想竟有如此规模。既然他找上了寒山,必定是得了准确的消息来寻她的,且发了狠心,势在必得。
……他那样偏激执拗的人,倘若她和徐回躲起来,或者侥幸突围,也必不会放过剩下的人。
一场恶战,必不可免。
不说徐回感受,任何一方因此流血,青蘋都只觉罪孽又深重了。
更遑论会牵连旁边的药谷。
徐回的喉头如被锁住。
若在往昔,他左不过去露一面,交予李青阳和离书,将一切说清楚,即便坦然身受暴怒的一枪,他也能拔剑护整个寒山周全。
但如今……金丹渡与了青蘋。
走进那万军之中,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犹未可知。
冰凉的大手反握住了青蘋。
……他也无法承受再度失去她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能失去了。
只要心如寒铁,再自私一回,将整个师门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地拉着她往山下走,毕生夙愿,人间桃源,唾手可得。
可他却走不动。
“我们回去吧,子溯哥哥。”
青蘋的声音轻而柔,却字字砸在心间:“假使要我抛却整个药谷不管,独去逍遥,我也是做不到的。我们这样身世浮萍的人,师门就是无可抛舍的来处,我是药王谷青蘋,你是寒山徐回,在外报家门如是,岂可家中逢难袖手旁观?”
她顿了一下,“更何况,危难因我们而起。……也是我要离开他,才招致祸患。
“我自认不如师父慈悲,或许这也不是良善之言,只是不想我们背负罪愆,渡过余生。”
话一说完,她腰间蓦然一紧,被揽入怀中。
“阿蘋……”
他心头翻涌千万句你知我,我知你,说出来又显得多此一举。
只想将她揉进骨中,血脉交融,更恨不得魂灵也与她合二为一。
低沉的男声落在她耳畔,似下定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天理昭昭,倘若我们要在一起,真有代价,真有报应,那便今夜清偿,从今往后,我们也不必东躲西藏。千般罪责,我身受之!”
他哪来那样大的罪过呢。
说得好似要受天罚一般。
青蘋一直觉得,是自己造的孽。
她小声说了一句:“还有我。”
徐回马上道:“没有你。”
他望着怀中不安而歉疚的容颜,指尖凉而薄的剑茧摩挲过她的腮边,流连许久,“没有你。阿蘋,你只要……等我就好了。”
山门之外,铁甲泱泱,围堵如铁桶,明火执仗,火光燎天。
跃动的火焰映得高涧的脸色格外难看。
他还是抬起手示意身后几十名护卫弟子收剑入鞘,独自向铁潮避让出的高头大马,缓缓走去。
他问那银鞍马上的玄甲长枪:“将军此是何意?我已同意你在山下守株待兔,为何还要领兵强闯山门?”
李青阳提枪在手,淡淡道:“太慢了。我等不及。”
高涧有些恼了:“李将军,有点欺人太甚了吧?你此行也并非官中之事,只是捉家丑而已!是我敬重你,才通融方便。你这样置高某颜面于何地?寒山即使无意与官家作对,却也不是任人搓圆揉扁的!”
“什么叫家丑?”
枪尖凛光,蓦地指向高涧喉头,一并扫来的话语阴沉欲雨,“是你们寒山出了淫贼,道貌岸然,劫掠我妻,你倒打一耙,莫不是有意包庇徐回,蛇鼠一窝。”
那靛蓝的身影转瞬腾挪,一剑抵住枪势。
忌惮他的背景,高涧一忍再忍,不愿与官家冲突,如今被人欺负成这样,岂不是叫全天下笑话!
“欺人太甚。”
“寒山弟子,诸剑出鞘!”
听得此令,六十四名弟子持剑上前,以山门为轴心结出剑阵。李青阳冷笑一声,直接领兵强闯,操枪旋舞于马上,杀入阵中。
剑阵如罗网一般拦截源源不断涌入的甲士,抵御了半个时辰,虽未被攻破,奈何以寡敌多,渐有颓势。
山下支援的寒甲仍如潮浪,叫寒山弟子不免生望洋兴叹,即便有心以死护山,也觉螳臂当车。
阵中缠斗的两人,也各自握紧兵械,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对方。
高涧的武功虽在寒山并非第一,却好歹是一代宗师掌门,世上能匹敌者屈指可数。奈何一寸长一寸强,长枪本就比剑优势,他还要分心去看顾剑阵,指挥弟子。
一个晃神,就听得一声嘶鸣,冲势如闪电般的白马,就载着满是杀意的枪戢向他撞来,仿佛索命的战车。
不能瞻前顾后,手下留情,得出杀招了。
射人先射马。
又一度白马扬蹄,朝他面门踏来,高涧反手一剑,欲斩白马,却不料李青阳转瞬扬枪一击,躲之不及,只听胳膊传来剧痛与一声折裂的脆响。
他来不及看顾右手,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死死盯住一双高举的、足以踏碎颅骨的马蹄,已经如死亡的阴云罩顶。
完了。
高涧心中倒无惧意,只着急自己若死了,这么多寒山弟子将何去何从,这百年的门庭又有谁能支撑?
他还没来得及怨恨始作俑者,只见一柄飞剑如山月挽弓,从后山的方向射来,凌云破空,直直穿刺马腹。
血喷满了高涧的脸。
白马轰然倒塌。
只听身后的寒山弟子欢呼雀跃。
“徐师兄来了!”
“徐师兄!你快和他们说清楚,洗刷清白,怎能被冤屈成拐走人妻的贼人!”
“和这些贼配军废什么话!难道我们寒山是任人欺辱的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
“徐师兄,你的头发……?”
李青阳以枪杵地,稳稳站定,不看惨死的爱马一眼,目光只死死咬住从寒山弟子们身后走出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