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季榕坐起来擦掉眼泪,手掌抵在额头上长舒了口气。
晏随似是没有察觉到她的防备,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你的噩梦究竟是什么?”
季榕的呼吸瞬间滞住,故作轻轻松地假笑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就跟普通人一样——车祸、鬼怪、坠崖,诸如此类。”
这不过是托词,晏随知道,季荣甚至不敢看他。
可一味的逃避只会让两人越行越远。他从前觉得这是季榕的隐私,可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梦跟他有关。
晏随下定决心探寻真相,抓住季榕的肩膀将她扭转方向,强行让她与自己对视,目光诚恳,甚至带着祈求:“榕榕,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以前,多久以前呢?
季榕的眼神与他平静对视,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是啊!”季榕别开眼睛,无奈地笑着,“我们之前见过。”
一记惊雷在晏随头顶炸响,他惊疑不定,看向季榕的眼神满是疑惑:“我们真的见过?”
“是啊!”季榕说,“奈何桥边,孟婆汤前。你是奉命守桥的鬼差,我是只身过桥的孤魂。”她笑着,声音不受控制地哽咽着,眼泪委屈地从眼角滴落下来,“你啊,全忘记了……”
原来从没什么天降贵人,他们竟是久别重逢。
·
忘记了……
第二天在片场的晏随全无状态。他的脑海中始终浮现着季榕的这三个字。
虽然她的话看似天马行空,但势必有其意义。晏随努力回忆自己的生平,甚至连幼时因为饥饿掏邻居鸡窝的事情都想起来了,也没在记忆中搜寻到季榕的片角身影。
晏随甚至怀疑,是不是季榕认错了人,或者她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错漏。
他从剧组匆匆赶回,这次,门廊的灯却没再为他亮着。
别墅内漆黑一片,黑洞洞地,全无人息。季榕惧黑,即便是睡觉,家里的灯也总要挑几盏常用的亮着。
她没在家。
晏随心脏骤然缩紧,嘭嘭猛跳着生出不好的预感。他拿出电话,赶紧拨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季榕声音淡淡地,听不出喜怒:“钥匙在第二组篱笆下面的石头下压着,我在章潮这里住几天。”
他们长久的沉默,平日里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忽然就有了尽头。
“那,再见。”季榕唯恐晏随再问她些为难的问题,匆匆挂了电话。
“匹诺曹,说谎话要长长鼻子。”隔壁阳台的推拉门打开,章潮身穿灰色的舒适居家服,手里端了两杯红酒,“拿着。”
季榕隔着围栏接了,章潮手撑住栏杆翻过栅栏,跳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程家和章家的老宅,海阳城郊的一处联排别墅,季榕和章潮都是从这里长大。
章潮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水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叮咚声。他们举杯抿了口酒,转身靠在栏杆上,正对山前的夜景。
今日无月,乌云遮住了星星,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夜风带着凉意和湿气,不远处的山中,树冠被吹得弯了腰,沙沙声一片接着一片。
章潮与她肩并肩站着,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榕榕,放手好不好?”
季榕脸上温和的表情再伪装不下去,翘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并越绷越紧,眼中冷意决绝:“不放。”
她在众人面前肆意随性,仿佛对所有的事情全不在意,而只有章潮知道,那不过是个假象,她实则执拗倔强。
他自以为冷情心硬,这一刻却依旧忍不住满目悲怜,心脏抽疼。章潮侧身抱住她,再次确认:“榕榕,我真的不行吗?”
怀里是温暖的触碰,背上是冰冷的山风。季榕站在冷热的交界线上,分辨不出究竟哪种才是真实。
她想要体体面面地笑一下,勾起的嘴角却如竹篾一般僵硬。季榕垂着胳膊,把头侧在他的肩膀上,酸了眼睛:“阿潮,是我真的不行吗?”
也许是太过了解对方了,他们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炽热的眼泪滴落进章潮的脖颈,烫得他不由抖了一下肩膀。那些不甘与委屈瞬间化为了难堪和愧疚。
是啊,她从来都是敏感脆弱、七窍玲珑的小姑娘啊,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早在她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看透了。
他的心太大,装着事业财富,装着家族亲朋,装着不肯松手的虚幻未来,却装不下一个梦想很小、世界很小、自己也很小的她。
大雨提前一步落下来,噼噼啪啪打在屋檐上,空气中迷茫着泥土的腥气。
雨滴打湿了他们的衣袖,章潮愧疚顿生,柔声说:“好,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