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一路想着之前的话,何知白到家,上楼,还没开门便隐约听见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嗒嗒嗒,带着急快,越来越近。黑色合金门推开,何知白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男生的眼睛形状有点像平行四边形,眼角锐利,容易让人感觉有攻击性,但又因他厚长的双眼皮,减弱了这种攻击。看着那双眼睛,干净纯粹,何知白突然想到了小狗。他想起以前程钰直播时说的,自己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有绿色的眼睛,住在沙漠里。
尤其程钰耳朵又灵,每次何知白还没到家,他就已经听到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等在了门后。看到何知白进门时,喜悦的表情也像极了小狗,像是终于见到回家的主人,摇着尾巴上前,说你回来啦,你怎么才回来。
想着这些,有人的眉眼逐渐变得柔和,嘴角带上微微的弧度。
看见何知白的笑,男生愣了几秒,然后才出声,语气带着被克制后的微微喜悦,唤他:“阿白哥哥回来了。”
脑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叠,让何知白的眉眼不禁又柔和了几分,语气也连带着温柔:“嗯,我回来了。”
男生上前,习惯性地伸手,想要从他手上接过些什么,伸出手后,也许是想起上周的事,手又往后缩了几分,然后往旁边退开几步,让出了一条走道。
之前一直思绪混乱,何知白没有注意过这些,这会儿看到,心里微抽,疚意浮了上来。
他走过去,捏了捏程钰的手,问:“ 饿了吗?”
男生诚实道:“饿了。”
“想吃什么?”戴着眼镜的人柔声问。
“番茄炒蛋。”
有人做菜爱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搭配,点菜却总点最普通的。
吃过饭,程钰回了自己房间,跟老母亲日常报备,然后该干嘛干嘛,早上的事像是根本没在心上,不问,也不催。明明是出门前都得提前问好时间的人,这会又是什么都不问了。何知白想,为什么不问呢?
等不到他开口,何知白只好自己主动。给自己做完了一番思想工作,何知白才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说:“我们聊一聊?”
男生从桌前起身,答好,跟着他出来,回到客厅,两人在沙发上并肩坐下。
对视了一眼,何知白又忘了刚才准备好想说的第一句。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缓慢着吐了出来,然后开口:
“程钰,之前锁门的事,是我不对,我的问题,没跟你说清楚......”
“那时,我还有些问题,没有想通,所以......”
“我并不是要,故意,冷落你......”
随着话从口出,何知白心中疚意愈重,声音轻了许些。
顿了一会,声音轻柔缓慢,他接着说:“对不起,程钰......”
男生伸手,攥住了他的手,很快答道:“没关系。”
被握住手的人停了几秒,在思考对方的回答,是出于惯性还是真的没关系。过了一会,他开口:
“你,生我气吗?”
“不生气。”对面的人这次答得慢了一些,但语气肯定。答完后,他看着何知白的眼睛,迟疑了几秒然后开口,他问:“阿白哥哥,是生气了吗?”
昨夜凌晨,他对着他,口吻严肃“你不能这么做”。程钰知道是不能的,他知道是不对的。姜衍告诉过他很多次,在得到别人同意之前,你不能随便踏入别人房间,尤其是在对方关了门的时候。
但他想做,哪怕对方可能生气。
可这会他问起,语气却又带着微微的怯弱,好像真怕对方生气似的。
“我,没有。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瞬间,何知白觉得他们两个,都像是在学习语言的人,面对语言如此无力,无法驾驭。他偏开了目光。整件事情里,他觉得他的心情,太过复杂,众多情绪杂糅在一起,他找不出一个精准的词汇将它们囊括......
挣扎片刻后,何知白决定换个说法。他看回男生的眼睛,开门见山:
“程钰,你已经成年了。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一般是不会在一起睡的。”
男生慢慢地点了点头,类似的话姜衍很早以前就跟他说过,你已经长大,要学会一个人睡。
她这么说,程钰也就这么做。但偶尔家中台风停电,他跑去跟程方一起睡时,对方也并不会赶他,所以他觉得,这件事,是可变动的。就像是,你最好10点半前睡觉,但就算你11点睡了,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你喜欢。
但此刻,何知白说得认真。之前何知白也跟他说过,不能一起睡。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他不明白,他想要一起睡,于是他问出了和昨晚相似的问题:“为什么?不能跟哥哥睡?”
镜片后的目光偏开了半寸:“容易有不必要的误会......”
男生沉默着,显然还是不能理解。
等了一会,何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深深吸入,长长呼出,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一般。
他再次对上那双眼睛,然后开口:
“程钰,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不同的关系将人界定,区分。不同的关系里,有不同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
“像你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关系是夫妻,是伴侣,所以可以一起睡的。”
“同性别的家人,很亲密的朋友,偶尔或必要时,也可以一起睡。”
“但我和你,我们不是这些,所以不能一起睡。”
程钰看着他,脑袋往旁边偏了几分,似懂非懂,他慢慢地开口,问:“那我和阿白哥哥,是什么关系?”
何知白心道,这我也想问。
于是,他开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男生看着他,目光纯粹,他想了一会,诚实道:“我不知道。”
于是何知白问:“我是你的家人吗?”
男生顿了一下,答:“不是。”
“我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那我是你的什么人呢?”何知白也顿了一下,但还是选择了继续问。哪怕他知道可能问不出,他还是想问。
男生又沉默了,看向何知白的眼睛很是平静,却又彷佛想看进他的灵魂,片刻后,他答:“是离我很近很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