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拐到这里来,我自然要跟过来。”莫达伊说的理所当然。
布利斯笑容略深了些。
“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布利斯问。
“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莫达伊从“聆听”里听到动静不对,就把厄伦撂在那里,快速赶了过来。
“厄伦那边怎么样?”布利斯从窗口离开,走到沙发那坐下。莫达伊往他旁边一坐,这样闲适的氛围令莫达伊放松得很,心中的警惕降到最低,自然而然地向布利斯抱怨:“厄伦这小子可真难交流,他的嘴一定是被神明祝福过,才会闷成这样。”
“哦?”布利斯莞尔一笑。
莫达伊只觉得他家主人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当对方表现出明显的交流欲望,自己说话的兴致也会更高,莫达伊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我一开始问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我跟他坦白了我也是混血,结果他直接被吓傻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恶魔和人类的孩子!我问了他整整两个小时,用尽各种办法,才让他说出一点东西来。”
布利斯坐直起来看他,听得很认真。
“厄伦他的经历也挺复杂。”莫达伊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是由母亲抚养长大的。他从小就发觉自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眼睛和耳朵更为灵敏,还能莫名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因此变得性格怪异,别人也不爱接触他,他也就越来越孤僻了。”
莫达伊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那天在我们家,他就感受到一种极其强大的气息,让他想躲起来,应该来源于我。”
“这样听来,他似乎更像人类一些。”布利斯说。
“事实上,恶魔和人类结合生下来的小孩都只会是人类。”莫达伊解释,“或者说,只会表现出人类的部分。魔血是非常灼热和霸道的,人类的躯壳无法承载,会被魔血烧死。因此混血儿新生的时候,魔血会潜伏而不显现。”
莫达伊话音停下来,对上布利斯的视线。布利斯似有所感地扫了一眼恶魔异于常人的长指甲,似乎想问什么,却又没问。
“你是想问我的情况吗?”莫达伊回避了他的目光,低声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是恶魔的。”
“不,”布利斯感受到莫达伊并不喜欢提起这个话题,于是也绕开来,“我是想问,没有一生下来就是完全的恶魔的情况吗?”
依人类的浅见,如果躯壳和血脉都是恶魔,那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
莫达伊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这种情况。”
布利斯点点头,把话题绕回厄伦身上:“所以,他和瓦布拉一点关系都没有?”
“也不是。”莫达伊对厄伦那常觉自己是异类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对他的境遇也有些同病相怜,“他没读书,花钱去找一个工匠当他的学徒,因为性格孤僻常常被欺负。瓦布拉喜欢到人间去了解人类新的技术和设计,就这样遇到了厄伦,看中了他的天赋,收他当徒弟了。”
后面的事情不用多说,有了瓦布拉的教导,厄伦出手的作品不仅制作精美,风格特色,还在原来的国家引出了一股新兴的风潮,成为有名的大师。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布利斯不免觉得疑惑。
“因为他发现自己更异于常人的地方了。”莫达伊无声地叹息,“他发现自己不会变老。其实,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
布利斯了悟。
厄伦本身就一直处于自己是“异类”的惶恐中,发现自己竟然不会随着时间的逝去衰老,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每日都在做噩梦,梦里是自己被教会发现,送上火刑架。
为了自己的异常不暴露,厄伦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背井离乡。
然后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
“知道自己是混血以后,他整个人都傻掉了,似乎需要一段时间接受现实。”莫达伊说,“我本来想等他冷静下来了,带他去工坊的,只不过中途发现你这边出了状况。”
“杜那边呢?你去了吗?”布利斯问的状似漫不经心。
莫达伊疑惑挑眉:“我当然直奔你这边过来,怎么会有空去理他?”
布利斯听了这句,没说话,只是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一直看着他。
“怎么了?杜那边出事了?”莫达伊觉得有些微妙。
不应该啊,他的耳朵一直连着布利斯这边,不可能有什么布利斯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发生。
布利斯看着他神色动摇,开始自我怀疑,倏尔笑了一下。
“你一直在厄伦那里,没去找过杜。”布利斯的的目光仿佛透过皮囊抓住灵魂,明明没有任何束缚,莫达伊却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了,只能听他缓缓道,“那么,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出了状况,没有到杜那里去呢?”
当然是因为‘聆听’。
莫达伊没有回答。
他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从他一进到房间,与布利斯的第一句对话开始,他就在引导自己的对话走向,给自己下套了。
不,还要更早。
他不休息而是打开窗户,站在窗边吹风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等。
等我。
他戒备我。
莫达伊脸上笑意尽失,弯起的眉目和嘴角全部抹平了。
“你什么意思呢?”莫达伊双手抱臂,身体向后靠,眉目冷淡,以一种防备十足的姿态面对他。
布利斯感受到了这种防备,却没有退缩。他今天势必要知道答案的,否则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