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珩心弦一颤,臂膀收劲后撤,恒月的手死死握紧剑刃,竟是让人拔不出剑。
劲风如箭,池珩发带骤断,恒月惨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他咧开嘴笑了,森森白齿间含着猩红的血色。
他竟在此刻将毕生修为汇聚灵台,要发出最后一击。
李月寒如今已无修为,躲起来的商悯容也只是孩子,池珩咬咬牙,掐诀聚灵打算放手一搏。
金黑两道光影相碰,地宫房梁轰然坍塌,来不及砸在地面就化作碎粉。
池珩后背撞墙,发出一声痛哼。
恒月双目赤红,庄睿癫狂,黑雾形成的凶兽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吼叫扑过去。
就在这一时刻,恒月面色忽僵,凶兽也顿住不动了。
池珩昏昏看过去,只瞧见穿透恒月胸口的白刃。
李月寒也愣住了。
恒月身体摇晃几下,咚地栽倒在地,露出身后商悯容染血的面容。
“舅舅。”商悯容朝他挽唇,碎发沾在脸上,“还当我是孩子吗?
池珩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对商悯容胡闹任性的恼怒,也没有恒月身陨后的快意,白玉花灯阵最后的一丝微芒照在他脸上,悲悯而哀愁。
商悯容才对恒月升起的崇拜在他形消神散的瞬间跟着灰飞烟灭,同时催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从未有过的情感。
亲手杀死所崇敬的高手,无异于亵渎神灵,没有恐惧也没有忐忑,只有执掌乾坤的病态兴奋,仿佛只要可以铲尽一切阻碍,天下万事万物尽在手中。
哪怕是……
他望向池珩无端泛起水光的眼睛。
地宫被破开的穹顶火光冲天,灵煞强碰,叫骂、哀嚎、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池珩先前已经传信,又有两道惊世大阵的出现昭示着成败扭转在即,仙门不可能不赶来围剿。
地面厮杀不休,夜空之上,依然有密密的弟子御剑飞来,如秋鸟过境。
池珩撑着受伤的身体提剑走往同路人之间,李月寒早已不知所踪,恒月业已消散。
空荡荡的破败地宫内,只有商悯容依然一个人站在原地 。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似乎渐渐减小,他才缓慢地移动身体,抬指拂开碍眼的白纱。
细长的赤红发带被压在石下,商悯容挥剑劈开顽石,将沾灰的发带握在手里,俯首慢慢地、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在仙魔之战最终落下帷幕的时刻,十五岁的商悯容在黑暗里做了最见不得光的事,近乎痴迷地嗅着发带幽香。
他走出来的时候仙门众人已经离去,魔教一片萧索,偶有烟烬未绝,尸体横陈斜列,尸山血海不外乎此。
大门前,一身血伤的池珩抱剑站在老树前,雪白的脸色在黑衣映衬下更为虚弱,听到动静侧目看过来。
“若是有人问起恒月事,”池珩紧紧盯着他,“半句话都不要提。”
商悯容无言面对他,池珩以为他又要发脾气,商悯容却只是点了点头。
这下池珩反而不自在,犹豫片刻,问:“你……没话想说?”
“你不让我说,不就是自己想独揽功劳?”
商悯容抬起眼:“我真这样说了,是你想听的话吗,你满意吗?”
池珩侧开目光:“回去吧。”
商悯容察觉到此刻池珩周身笼着低迷哀怨,也许是和李月寒有关,心下有些吃味。
“他呢?”
“不知道。”池珩平静地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何必多问去处。”
池珩这般说着,商悯容却看到了池珩悄然攥紧的双手。
翠连原有连绵不断的山脉,有战火楚不尽的草野,也有袅袅的炊烟和四时的风光,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是极好极好的。
李月寒在刻着“翠连原”的新石碑前站正了身子,用唯一的手整了整别在腰带上的一朵海棠。
几日的步履不停舟车劳顿,他比之前还要苍老,莫说在他最美年华便已死去的云栖,即使是才见过不久的池珩,只怕也要认不出他来。
“我叫阿童。”河边有垂髫小儿问起旁边的孩子,“你叫什么?”
李月寒在不远处听着,听见了云栖含笑的声音。
“哪有长辈给家中孩儿取这名字的,你表字莫不是日暖。”
当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那时他太轻佻,太自信,只将此话当做消遣,终其一生,遗憾徒留。
“夕照。”已经迟暮的李月寒向年轻的云栖回答,“我表字夕照。”
两百年岁,他熬春捱秋,终于再度回来,少车子弟鬓已白,如今只盼望故人看在他旧心未变的份上不要怪他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