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阿翁莫要急,酿酒且须看新雨。”
李月寒哀转轻柔的歌谣同他昔年哀痛的年轻面容剥开了终年飘浮在记忆里的浓雾,显露出清晰真容,就连旧乡蜿蜒的河流与屋后竹林的风吹叶动声也悠悠而来,化作今时故人苍苍垂老的容颜。
两百年前,云栖和朋友们都死了,随之死去的,或许还有李月寒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快换上吧。”池珩眼圈竟泛起薄红,吸了下鼻子侧头避开商悯容探究的目光,重新望向李月寒,带着负气的意味,“别让前辈等太久。”
他丝毫不避讳商悯容,抬手就要解开腰带,商悯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红着耳朵问:“你……你这就……我还在……”
池珩皱眉:“都这时候了你龟毛什么?”
商悯容瞪直眼睛,没想到池珩这个平时比谁毛病都多的事儿精有脸说别人龟毛。
池珩衣服脱得干脆利落,三两下就只剩一件里衣,见商悯容扭扭捏捏像个没出阁的黄花姑娘,伸手就要替他去扒开衣服。
商悯容腰一弯滑过去,恒月教宗服挡在身前,结巴道:“我我……我自己来。”
他脸到脖子都红得充血,池珩已经面不改色换好衣服,觑了眼商悯容,十五岁的孩子还在长,成年男子的衣服穿在身上总是不合身,像是戳破洞的麻袋露出头和四肢。
“我还会长高的。”商悯容小声嘟囔。
“没说你不会。”池珩回。
李月寒看了池珩一眼,撩开薄纱,池珩毫不犹豫跟过去,商悯容见状和池珩并肩走在一起。
路上有弟子见到李月寒都对他恭恭敬敬行礼,商悯容在池珩耳边幽幽提醒:“看来你这个老朋友在这里混得不错。”
池珩抿了下唇,没说话。
越过渗着冷气的湖,李月寒推开侧廊北一间门。
屋内陈设简单,池珩甫一进去,屋门应声紧闭,李月寒接着又上了一层结界。
池珩径自坐下,李月寒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这话听得池珩先扭头看了眼商悯容,旋即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池珩慢慢道:“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他的感伤只有走过一段路的时间,这时候又恢复了往常不近人情的模样,没有去接李月寒递来的茶,而是开门见山。
“你当初故意引我去边荒叫我拿到白玉花灯,却又抢走,最后又还回来了,为什么?真的只是好心为我启动它,好让我不必失去毕生修为?”
他的语气分外嘲讽,李月寒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淡淡道:“我若说是呢?你太弱了。”
池珩少年扬名,从没人说过他弱,闻言眸光一冷,下一刻泄气般侧头低哼。
“你说的没错,即使有白玉花灯,我也不是恒月对手。”
“我给恒月找来了重霄上神遗留的《碧云诀》,你能赢才奇怪。”李月寒慢悠悠开口。
池珩咬牙:“你说什么?”
重霄正是万钧州上神,传闻他最后一次现世,他在世上留下了两本书,一本是被皓曦镇守的天书,另一本就是传闻中练成可求得大道的《碧云诀》。
“最后一战,他已经突破第九层,只差最后一层就可修成真正的碧云诀。”
池珩掌心被指甲攥出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一次五千弟子……最后只剩一千不到……是你杀了他们。”
“恒月器重我,就是因为我为他找到了《碧云诀》。”李月寒坦然直视他,“若要成大事,必有牺牲。”
池珩怒极反笑:“向恒月那条老狗称臣献媚,难道这对你来说就是大事?”
一阵风刮过,对面哪里还有李月寒的身影,他俯身扣住池珩下巴,居高临下地逼视。
“放手。”
商悯容拔剑抵在李月寒脖颈。
“若不是我亲手递上《碧云诀》,谁来撕去几页,你吗?”李月寒目如鹰隼,“别人杀不死他,只有他自己能害死他自己,明白吗?”
池珩眼眸清晰倒映出李月寒的苍颜,他闭了闭眼,松开手。
“白玉花灯也……”
“你知道什么是穷奇血吗?”李月寒打断他。
池珩道:“穷奇是上古凶兽,被万钧的守护神兽青龙所诛,戾气却散于九州各地,无数人死在戾气之下,活下来的不过寥寥几人,这些人看似与寻常人无异,实则戾气已根植血脉,一代代传下去。于邪修来说,穷奇血是可遇不可求的灵宝,而穷奇血后代,若堕入魔道,无一不是引发过九州灭顶之灾的大魔头。”
他还记得煜阳真人的信,上面说恒月身负穷奇血。
“穷奇本是少昊之子,也就是说他有上神血脉,穷奇血后代,若不能神魂寂灭,除非寿终正寝,否则终有卷土重来之日。”
李月寒嘶哑的声音无端发冷,池珩心中一沉,道:“白玉花灯,只能杀他,却不能斩草除根。”
“《碧云诀》可以。”李月寒露出一丝诡异森寒的笑,“《碧云诀》本就是重霄秘招,谁都知道重霄真神为汲取了太阳灵气的一团云,碧云诀之辉光灼如烈阳,若没有修炼护魂咒入体,碧云诀就是杀自己的招式。”
李月寒撕了记载护魂咒的书页!
他自言自语般喃喃:“如今他已然魂魄受损,先用白玉花灯杀他,他的魂魄也会因没了容器而被碧云诀反噬。”
池珩彻底认不出李月寒了,轻声:“当年我师尊想带所有人去安平城支援,你同他吵了起来,呵斥他不顾翠连原百姓。这些年,你又为了‘安平城’害了多少人?”